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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三章 一夕之老

  §01.

  鄭津五十歲的時候,會回憶往事。

  他這一生,其實只做了兩件事。

  修鐘,愛晉寧。晉寧走後,他的餘生便是在回憶。

  回憶裡的2003年兵荒馬亂,晉甯在那個立冬的某個早晨醒來梳著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很黑,綿綿垂到腰間,像是《詩經》裡那些顧盼生姿的女人。

  然後她說:「我最近老是胸口疼。」

  鄭津給她倒了杯熱水,有點不太放在心上:「那下了班我陪你去趟醫院吧。」

  晉寧說:「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估計就是歲數大了。」

  他有時候希望自己能折十年的壽命換他再過一次那天,反正沒有晉寧的後半生他也過得渾渾噩噩的。如果再讓他過一次那天,他就陪著晉寧去醫院,陪著她做檢查,看見醫生臉色不對就把她支開自己問問,然後像個男人一樣出去摟著她說:「沒事,天塌下來有我在呢。」

  可老天爺沒給他這個機會。

  所以確診通知單下來的時候,晉寧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接過報告,一個人在冷風裡坐了兩個小時,然後一個人摸黑回了家。

  鄭素年要補課,沒回來。鄭津坐在檯燈邊上看文獻,她輕飄飄地走進來。

  她說:「醫生說,乳腺癌中期。」

  元旦過了就是期末。中考前的最後一場大考,邵雪這節過得跟沒過似的。好不容易把化學方程式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她穿上羽絨服出了家門。

  鄭素年家裡還是黑著。他和鄭叔叔自從晉阿姨住院以後就不太回家了,在醫院租了個床位,輪班倒著陪在身邊。邵雪過生日的時候,張祁和她出門草草吃了碗麻辣燙,兩個人在隆冬的夜色裡沉默了好久。

  張祁高中讀的競賽班,升上來的都是各個學校的尖子生。他元旦也補課,回家的時候正趕上邵雪出門透氣。

  「你們元旦也不放假啊?」邵雪看了看他臃腫的書包,不用想也知道裡面是一周沒洗的髒衣服。

  「放,放一天。」他神色有點疲憊,「後天又得去。」

  她點點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了一會兒。張祁停了腳步,側過頭問她:

  「明天去看晉阿姨吧。」

  她愣了愣神。冰冷的空氣鑽進肺裡,毛細血管像是爆裂了,一股血腥味在她的口腔裡彌散開來。

  「好。」

  都是一個單位的,晉寧這一病幾戶人家跟著操心。偏偏趕上鄭叔叔是個悶葫蘆,多大的難處都自己悶在心裡,旁人急得有心無力。

  「你說說這鄭津,」鬱東歌一邊給邵雪收拾第二天讓她帶的牛奶和水果,一邊發牢騷,「我早就跟他說有事言語一句,咱們鄰居這麼多年了,能幫一點是一點。」

  邵華和他在一個辦公室坐了二十年,這時候只能長歎一口氣。

  「他也難受啊。」

  難受啊。人真難受的時候,說不出口,也不想說。明明是從心理到身體都撐不住了,還得打起精神硬挺。

  他們父子倆,一個比一個能挺。

  邵雪和張祁進醫院的時候正趕上有個女人確診。大概是惡性腫瘤,抱著親人哭得撕心裂肺。邵雪看著害怕,再一抬眼,就看見了拿著飯盒下樓的鄭素年。

  她差不多有兩個月沒見著鄭素年了。他穿的還是校服,頭髮有點長,眼圈青黑。他看見邵雪時有點愣,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道:「你們怎麼來了?」

  「來給阿姨送點東西,」張祁急忙說,「四樓?」

  「四樓,」他點點頭,「我去外面買點粥,你們先上去吧。」

  大冷的天,他連外套也沒穿,校服套著毛衣就出了醫院大門。邵雪聽見有幾個護士在身後聊天:「這兒子養得真孝順……就是當媽的命太苦,本來看著多年輕啊。」

  「我先上去吧,」張祁拍了一下邵雪,「你去跟著素年,我看他走路直晃。」

  醫院出門右拐有幾家飯館,鄭素年卻沒走大路。他沿著一條污水橫流的小巷子晃晃悠悠地走進一個死胡同,對著牆壁忽地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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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太大,吹得他的校服抖起來。嗚咽的風聲裡,邵雪聽到極其輕微的啜泣聲。

  極低,極壓抑,好像小動物被遺棄的聲音。

  邵雪十五歲,認識鄭素年十五年,沒見過他哭。他是那種骨子裡很溫和的人,不喜歡爭執,也不容易受挫。從小為人處世被幾個老師傅提點,什麼都雲淡風輕的,不熟的人總覺得他沒什麼性格。

  連晉寧都說他,什麼事都不說,什麼都藏在心裡。

  這種人,連崩潰的時候都是悄無聲息的。

  邵雪走過去。她知道自己有腳步聲,知道鄭素年聽見她跟來了。她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喉嚨酸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風好大啊。

  他說:「我媽那麼好的人……憑什麼啊?

  「為什麼是她啊?」

  邵雪的期末考試考得一塌糊塗。

  她的心思不在這上面,草草收了卷子,騎上自行車便去了醫院。鄭素年也是這幾天期末考,起早貪黑半個月,她都不敢想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鄭叔叔大概實在撐不住了,躺在剛空的陪床上睡了過去。邵雪進門的時候剛好趕上晉寧清醒過來,看見她,做了個「噓」的手勢。

  晉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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