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昔有琉璃瓦 | 上頁 下頁
六一


  鄭素年發現,女生原來除了軟,還很好聞。

  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城市已經從惶恐中回過神來。各地的救援紛紛集結,應急措施採取完畢。鄭素年覺得喉嚨劇痛,爬起來喝了一杯水,大腦昏昏沉沉的。

  桌子上放了一封信。

  說是信,其實沒信封。一張稿紙沿著中軸線折疊,印線上是邵雪龍飛鳳舞的字體。他把信紙展開,看了半晌,頹然合上。

  他似不信,打開又看了一遍。

  心裡空得似地震後的廢墟,腦子裡百萬鑼鼓齊鳴。

  他摸出手機,翻到昨天那個大二的負責人給他留的電話。

  他說:「你去災區了嗎?」

  張一易被他罵過,此時還有些緊張:「是,我讓女生都回去了。我和兩個男生聯繫上了救援隊,下午一起坐車去災區。」

  鄭素年抹了把臉。

  「我也去,等我。」

  回程的車上,邵華和邵雪相顧無言。

  邵華是五點多到的成都,邵雪主動給他打了電話。在車站旁邊接上了邵雪,他長舒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行。」

  走了幾步,他又問:「素年呢?」

  邵雪臉不自覺地一紅:「他想留下來幫幫忙,讓我先回去。」

  邵華沒多想:「那也行,素年那孩子有分寸,不像你似的讓人操心。我們幾個同事都張羅著捐款和物資,你回去也幫著收拾收拾。」

  邵雪點點頭。

  八千里路雲和月。她頭靠在玻璃窗上,慢慢閉上眼睛。

  §05.

  「素年哥,喝水。」

  說話的就是張一易。相處了一周多,鄭素年也覺得是自己錯怪他了。他是真想幫忙,之前也是真用力過猛。

  經過最初幾天的餘震,這兩天的情況總算是穩定下來。各國的救援隊和捐款都陸續到位,只是水電和通信仍舊中斷。志願者忙得昏天黑地,鄭素年也就不再想邵雪那檔子事。面前便是生離死別,陰陽相隔,他們這些人的愛恨在這些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有個被壓在廢墟底下的小女孩,學舞蹈的,兩條腿神經全部壞死,被救出來的時候倒在鄭素年懷裡撕心裂肺地哭:「哥哥,我是不是再也跳不了舞了?哥哥你告訴我呀,我不要截肢,我新學的舞蹈還要跳給媽媽看呢。」

  鄭素年聽著難受。小姑娘的哭聲滲進骨子裡,鑽心剜骨地疼。他大半夜睡不著覺,披了件衣服往外走。

  也沒電,看路全靠漫天的星光。有個中年男人迎面朝他走來,立在三米遠的地方不動了。

  「鄭素年!」

  鄭素年低著頭走路,聽到聲音被嚇得一哆嗦,抬頭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大鬍子,戴眼鏡,臉只被星光映亮了一半。對方朝他走近一步,熊掌似的巴掌使勁拍他的肩膀。

  「忘了我啦?潭柘寺,畫室補習,我是杜哥呀。」

  鄭素年恍然大悟,大笑出聲。

  他們住的地方外面是臨時搭起來的棚子。有老百姓從家裡搶救出了桌子和椅子,擺成一溜供人坐著休息。杜哥癱在一把太師椅上,撫著肚子望著天。

  「你去美院了?唉,人就得認命啊。我考了那麼多年都沒考上,你一考就上了。」

  「運氣好。」鄭素年笑笑,「你現在在哪兒?」

  「在成都陪我爹開飯館唄,當時不就說了嗎?」他歎氣,「這次出事,我看著新聞怪揪心的,就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誰知過來的第三天就能碰見你。」

  「哎,對了,」他坐直了身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覺出來幹什麼?」

  「我啊,我難受。」

  「病了?」

  「不是,心裡難受。」

  「正常。」杜哥給自己點了支煙,又給鄭素年遞了一支,「你還不會?」

  鄭素年這回動搖了。

  第一次抽煙,鄭素年被嗆得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杜哥回頭望著一片狼藉的城市,悠悠地歎道:「其實我這些年一直想不通。畫畫是一個我求而不得的夢,我老想著能靠它功成名就,衣錦還鄉。可我畫的畫沒人買,想去的學校也都不要我。人最痛苦的不是沒有夢想,而是有夢想卻沒天賦。

  「這次地震我家那邊也有遭災的。看著他們,我就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就好像自己這條命是偷來的似的。年輕的時候不認命,求而不得就痛苦,現在卻突然明白了。怎麼活著不是活著啊,反正都是一輩子。

  「喜歡畫畫沒法當職業,那就自己畫著圖一樂呵。喜歡一個女人又沒法在一起,就別瞎惦記了。」

  煙霧繚繞,鄭素年被熏得閉上眼,那信紙上的話又一字一句地跳到他眼前——

  「素年哥,我不是晉阿姨那麼偉大的女人,為了愛情能放棄無限可能的未來。

  「我還有太多想幹的事,我沒法陪著你一生。

  「我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我們都有自己用生命熱愛的未來,我也知道我們都不會為了對方放棄自己的夢想。

  「那就趁著最好的時光道別吧。」

  他在離家鄉千里之外的西南高原,被劣質香煙嗆得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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