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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06.

  柏昀生動了動脖子,只聽見頸椎處傳來一陣「哢嚓哢嚓」的響聲。

  和他合租的小白領被公司派去外省出長差了,這間兩居室連帶著客廳就短暫地全部屬於他。這個暑假,北京奧運會籌辦得如火如荼,出了門全是穿著藍T恤的志願者和一臉探尋神秘東方的老外。鄭素年放了假也沒回家,在他的客廳一住就是一周多,每天跟柏二黑混吃等死,打發時間。

  天黑了。

  奧運會開幕式才開始沒多久。柏昀生畫設計圖畫得脖子疼,出了門從冰箱裡拿了兩瓶冰可樂,把其中一瓶扔進鄭素年懷裡。

  「人海戰術啊,」他一屁股坐到柔軟的沙發墊上,饒有興趣地看著房東給他們留下的破電視屏幕,「老謀子的一貫風格。」

  鄭素年半死不活地應了一聲,一口氣喝掉半瓶二氧化碳。

  舞臺特效呈現出巨大的畫卷,浩瀚山河慢慢浮現。柏昀生調小了些電視的背景音,裝著心不在焉地問:「你這次過來是怎麼了?」

  「沒事,」鄭素年懶散地說,把剩下的半瓶也幹掉,「你們那旗袍怎麼樣了?」

  「初稿交了,在等修改意見呢。」

  鄭素年沒反應,柏昀生一腳蹬到他的腿上。

  「你有事就說,這半死不活的真噁心。」

  一段格外漫長的沉默。

  屏幕上的畫卷卷了起來。幾千名群眾演員又站了出來,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震天動地的鼓聲裡,鄭素年一臉的一言難盡:「邵雪把我……你懂嗎?」

  柏昀生以為他已經不想說了,半口可樂含在嘴裡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就噴了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拿紙把沙發和地板擦乾淨,拍著大腿痛心疾首:「是我的理解有問題還是你表達不清?」

  「就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你說她事都幹了,還說九月就要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鄭素年吸了吸鼻子,「她跟哪兒學的這麼流氓啊。」

  柏昀生:「……」

  「她說我們倆志不同道不合,我要做修復師朝九晚五,她這一走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她說自己不是我媽那麼偉大的女人,為了愛情願意放棄自己無限可能的未來,趁著現在兩個人都沒沉進去當斷則斷是最好的結果。」

  柏昀生目瞪口呆地聽完,發自內心地鼓了兩下掌。

  「厲害。」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奧運。開幕式結束了,奧運村的煙花還沒放完。不間歇的炮聲裡,身邊裹著浴袍的女人嫌棄地推了推邵雪的腰。

  秦思慕剛洗了澡,身上香噴噴滑溜溜的,卸了妝皮膚也又白又細,當真是個妙人兒。

  「你回你那屋睡行嗎?」她邊往臉上拍潤膚水邊轟邵雪,「咱們倆都是隨行翻譯,待遇是一樣的,你為什麼非住我這屋啊?」

  奧運會,這些小語種學生基本全體出動。秦思慕作為學生會幹事,做語言類志願者責無旁貸,連帶著把邵雪也帶了進去。邵雪當時也是頭腦發熱,歐洲國家的語言覺得沒有挑戰性,輔修了一個非洲國家的官方語言——阿姆哈拉語,除了她的教授,全國也沒幾個人學。

  該國運動員來參加奧運會,邵雪被安排到一個一米九二的長跑選手身邊,瘦弱得像只小雞仔。

  「我不,我就要睡你這屋。」

  秦思慕塗完臉又塗胳膊:「行行行,你愛睡哪兒睡哪兒。我這兩天都要被曬死了,再讓我成天站太陽底下,我的皮都要爆了。」

  邵雪得了恩准,欣然地躺進了秦思慕的被子裡。

  「你學校的事怎麼樣了?奧運會完了就該走了吧?」

  「是,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

  「運氣真好,我大一時要有這機會我也一加三。」

  「嗯……」

  「怎麼了?」察覺出她的欲言又止,秦思慕瞥她一眼,「什麼事啊?」

  邵雪坐了起來:「思慕姐……我……我不是五月份去四川了嗎?我那天、我那天和素年哥……」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微妙,秦思慕這人精一眼就把她的欲言又止看透了。

  「怎麼回事?」要不是礙于臉上塗著面膜,秦思慕早就控制不住表情了,「這個鄭素年,看著衣冠楚楚的,原來是這種人……」

  「哎呀不是,」邵雪趕忙辯解,「是我主動的……」

  秦思慕:「……」

  「我也沒預料到呀。」秦思慕看她的目光太過鄙夷,邵雪又試圖撇清關係,「這種事也是,發乎情,天時地利人和的,我也就順其自然了……」

  「發乎情?我還止乎禮呢!禮呢?禮呢?」秦思慕氣得戳她的腦門,「你人都要走了還來這麼一出。你要是個男的,這事都夠演一齣始亂終棄的大戲了!」

  邵雪絕望地倒回枕頭上。

  「鄭素年真可憐。」秦思慕仰天長歎,「邵雪,你厲害。」

  邵雪隨行的黑人大哥雖然長得高,但一點都不凶,笑起來一口大白牙,吃北京烤鴨的時候高興得像個孩子。不用隨行翻譯的時候,邵雪就溜到場館裡找其他組的同學聊天。

  沒走幾步,她便見到張一易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岔路口。她過去推了他一把,只見這人晃了晃,一臉痛苦地轉向了她。

  「我都快中暑了,」趁著這個點沒比賽,他拉著邵雪到一處陰影裡叫苦連天,「你們隨行的多舒服啊,我在那岔路口一站一整天,中文說完說英文,臉都要曬脫皮了!」

  「能者多勞嘛,」她把黑人大哥塞給自己的老冰棍遞給他,「多站一會兒唄,說不定還能吸引來看奧運會的漂亮妹子。」

  漂亮妹子連個影還沒有呢,鄭素年和柏昀生倒是來了。

  鄭素年他們學校分著的比賽票特別冷門——手球,兩人聽都沒聽過。他賴在家裡不想動,被柏昀生連哄帶騙地拖出門。

  「好歹也是奧運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柏昀生苦口婆心,「你別浪費了門票啊。」

  鳥巢的太陽當空照,鄭素年站在三岔路口就不動了。邵雪剛把冰棍塞進張一易手裡,一回頭,就和鄭素年四目相對,火光四濺。

  柏昀生摸遍了渾身上下,掏出一包紙巾。

  「我去個衛生間,一會兒你直接去賽場找我。」

  青天白日的,鳥巢上面火炬的光顯得極其微弱。邵雪和鄭素年坐在一處陰影裡,誰也不開口。

  還真是根放在碗沿上的筷子呀。一旦失去了平衡,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沉默許久,鄭素年沒頭沒尾地說:「我真的沒想到能碰見你,不過好在……我最近一直帶著。」

  「早就想給你,一直沒機會。」他輕聲說,「她當初說要留給你,我沒在意。要是現在不給,大概以後……就更沒機會了吧。」

  他遞過來的竟是那件淡藍色的旗袍。

  時光回到了十四歲時的那個下午。晉阿姨悄悄和她說:「那些衣服有什麼好看的,阿姨這裡有些好衣服,等你大了就能穿。」

  這樣的女人呀。

  她教會了邵雪什麼是美,什麼是遠方,什麼是愛情。

  卻也用她一生的結局讓邵雪對需要放棄未來的愛情感到畏懼。

  鄭素年笑著問:「我們以後是不是見不到了?」

  邵雪沒回答,鄭素年自顧自地繼續說:「那抱一下吧?」

  「素年哥,」她終於開了口,「對不起。」

  他笑了,笑得溫和又寬容。

  他對她沒有辦法,二十年都沒有辦法。

  他在奧運村八月刺眼的陽光下慢慢抱緊了她,就好像抱緊自己二十多年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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