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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待吃完第二塊,奶娘便過來攔道:「哥兒不能再吃了。」

  林錦園嘟著嘴,指著奶娘對林錦樓告狀道:「哥,你看她。」拉了長音。

  林錦樓道:「不過塊點心,怎麼這個也拘著?」

  奶娘忙賠笑道:「大爺有所不知,三姑娘房裡有個丫鬟出了痘,太太嚇壞了,今兒個一早就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老太太讓哥兒忌口,不准吃煎炒的東西。這糖糕是炸出來的,吃兩塊還可,再多吃只怕不好了。」

  林錦樓皺了眉,對林錦園道:「既這樣就別吃了。」命丫鬟把碟子端走。

  林錦園嘟著嘴老大不樂意,他在老太太和秦氏房裡有人管著,吃不著多少零嘴,當下攀在林錦樓身上撒嬌撒癡。

  林錦樓便伏在他耳邊道:「你要聽話,我就給你個好東西,我這兒有一件波斯國制的玩器,精巧得緊。」

  林錦園立時忘了糕餅,纏著要波斯國的玩器。林錦樓忽地夾起他往外頭去,又引得林錦園大笑,臨走吩咐香蘭道:「你揀清淡的點心攢一盒子,給園哥兒送過去。」

  香蘭看林錦樓滿面帶笑的模樣,跟他平日陰狠暴戾的形容全然不同,一時有些愣。半晌才緩過神,命春菱取了個圓心捧盒,挑了幾樣點心,想了想,又挑了幾塊軟和的,單獨攢了一盒給老太太。

  到老太太房裡送點心是個露臉的差,偏小鵑不在,春菱也不屑跟小丫頭搶這個事,剛走到廊下想叫個丫頭,只見紫黛從抄手遊廊上走過來,一見她便笑著迎上來說:「站這兒做什麼呢?是不是要送東西?我正得閒兒,替你跑一趟也使得。」

  春菱斜眼瞧了瞧紫黛,陰陽怪氣道:「免了,可不敢勞您的大駕,回頭再傳出來我們姑娘驕縱,竟敢支紫姨娘奶奶去送東西,可真折了我的壽。」正巧寸心等幾個丫頭迎上來,春菱便招手把她叫過來,將捧盒往她手裡一放,道:「交給你個好事兒,把這兩盒子點心送老太太房裡,方的是孝敬老太太的,圓的是個四爺的,去罷。」

  寸心原是鸞兒的丫鬟,後來鸞兒被逐,她也攆到後頭粗使,直到書染回來,才又將她提攜回來,給了香蘭使喚。春菱心裡膈應,總不待見她,這廂忽然給了她這個差,寸心有些喜出望外,一疊聲道:「姐姐放心,指定辦妥。」抱著捧盒腳底生風就去了。

  春菱哼一聲轉過身,自言自語道:「臉皮真厚,放一般人早就羞臊死了,還在這兒死皮賴臉的呆著,真讓人嘔心……」故意放大音量,讓紫黛聽個滿耳。

  紫黛登時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一轉就滾下來,連忙用帕子捂住臉去了。

  畫眉靜悄悄的立在院兒裡的石榴樹後頭,將這事看了個滿眼。她今日披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碧色撒花緞面斗篷,頭上只點綴兩三根福祿壽的金簪兒,臉上雖是濃妝,卻清淡很多,這一番素麗也有風情。她本極愛惜容貌,也是個好妝扮的,今日出門時挑了半天衣裳,心裡卻暗恨:「衣裳都是豔色的,如今這情形,再打扮惹眼就是找死,可素色的衣裳多是幾年前的,穿上又太寒酸。」有些心灰意懶。想到林錦樓好顏色,自己已經讓他生厭的人,再不妥帖打扮勾回些舊情,只怕年後就真讓他送到家廟裡去了。只得打起精神,重新挑了衣裳,又細細勻了臉。

  芝草站在一側,看著畫眉精緻的側臉,默不作聲。她原是個三等丫頭,因受趙月嬋指使推了春燕一把,險些害鸚哥滑胎,被貶到外頭粗使。後來出了符咒那一樁事,畫眉身邊的喜鵲等人讓林錦樓打了個半死,拖出去買了。書染見芝草生得高壯,便挑了她去服侍畫眉,說是服侍,其實是個兩個老媽媽一併監著畫眉。畫眉是個聰明人,安靜了幾日,便拿出銀子首飾打點,那兩個老媽媽便也軟和許多,更把芝草買服了。

  畫眉又站了片刻,芝草便催道:「姑娘該走了,回頭誤了跪祠堂的時辰。」

  畫眉垂下眼皮應一聲,嫋嫋婷婷的去了。

  掃院子的丫頭婆子們看了,無不交頭接耳道:「畫眉這小蹄子倒怪,出去跪祠堂不嫌羞臊,還打扮成這樣子,好像跟府裡奶奶出遊似的。」

  「什麼『奶奶』,早就不是奶奶了,大爺腿就長在正房裡,沒瞧見把書染都給香蘭了麼?她才是奶奶。」

  畫眉置若罔聞,一路到了祠堂。芝草取出個墊子,鋪在地上,畫眉便跪了上去。這墊子裡加了厚厚的毛皮子,寒氣侵不上來,偌大的祠堂靜悄悄的。芝草裝模作樣的站了一時,便出去,順手關上了門,拿出幾個錢塞在守祠堂的婆子手中,與她閒話起來。

  畫眉在墊子上坐下來,芝草悄悄進來給她送了兩回熱茶,枯坐了將要一個時辰,方才起身回去。外面陽光明媚,畫眉心裡愈發煩躁,停了腳步道:「我悶得慌,在園子裡逛一圈兒再回去。」

  芝草為難道:「這……不妥罷。」

  「有什麼不妥,不過逛一遭,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要讓大爺知道了……得嘞,您就在離大爺和太太遠些的地方逛逛罷。」芝草一面說,一面將畫眉塞給她的十幾個錢揣進兜裡。

  畫眉在臨著二房近的一側轉了轉,只見半池枯荷已盡,菊殘猶掛枝頭,西風漸涼,更有蕭索之意。饒是畫眉這等寡情功利之人,也勾起自傷之情,只覺自己便是枝子上的那片殘菊,猶抱枝頭,卻岌岌可危,回家要對著如狼似虎的父親兄弟,留下要送入家廟,但憑哪個落得個「烏髮如銀,紅顏似槁」的結果,忍不住落下淚來。

  正不勝唏噓,忽見一股火光從假山後冒出來,畫眉唬了一跳,只聽假山後有人道:「懷蕊,你要死,怎燒這麼大火,沒瞧見風往這頭刮麼,險些燎了我的頭髮!」

  ▼第204章 痘疹

  畫眉愈發疑惑,拔腿轉過假山一看,只見兩個丫鬟正在燒一堆衣裳,一個生得方面小眼,體態高肥,是原先伺候過曹麗環的懷蕊,另一個生得細瘦矮小,是王氏身邊的丫鬟瓔珞。

  只見瓔珞躲得遠遠的,用帕子掩著面,懷蕊蹲在那裡,用布包了口鼻,用火筷子挑起一件往火中擲去。

  畫眉忙問道:「好好的衣服怎麼燒了?誰允你們在這兒燒的,倘若走了水可怎麼了得!」

  瓔珞見是畫眉本不願搭理,聽她問了數句,方道:「三姑娘房裡的含芳前兩日回家探親,回來就發熱,大夫一診,原來是出了痘,大大不好了,只挺著等死。我們太太已與了銀子,把人抬到空房子裡,只有個出過痘的婆子照看著,她的衣裳都命拿出來燒。三姑娘嫌在院子裡燒太晦氣,拿到二門外又怕染了人,就近拿到園子燒了乾淨。」又一疊聲催懷蕊道,「你快著點兒,趕緊燒完了事,太太還等著回話呢!」

  懷蕊一言不發,沉著臉老大不高興。自曹麗環一走她仗著老子娘有些頭臉,去了林東綾處使喚,林東綾與曹麗環不同,她嬌養長大,才不管你爹娘是哪個體面奴才,半分不給臉面的,懷蕊又慣會偷懶耍滑,惹了林東綾幾遭,便給攆到外頭做些粗使的活兒。今日燒衣裳正是性命交關的苦差,懷蕊心裡含著怨怒,索性把剩下的衣裳全扔進火盆裡,又險些壓熄了火,又惹得瓔珞跺著腳罵道:「作死呢!滅了怎麼好!又要重點一回,就這尺寸的地方兒,回頭再染上咱們!」

  芝草一聽是出了痘的,嚇得扭頭就跑了,在山石後頭招呼道:「畫眉姑娘,別在這兒呆了,快回罷!」

  畫眉口中應著,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要繞出假山時,眼風一掃,只見地上不顯眼處落了一條繡花帕子,角上繡了個「芳」字,想來是從衣裳堆裡掉出來的。畫眉心思一轉,一條毒計已撚成,悄悄撿了個樹枝,趁人不備,把那帕子挑出來,轉個彎兒,從懷裡掏出個錦囊,把東西倒出來,用樹枝將那挑了放在錦囊裡,用手拎著繩兒,裝沒事人似的,回了知春館。

  一進屋,畫眉便將那團東西塞到牆角的幾子後頭,饒是她心思沉、城府深,可屋裡藏著那麼個要命的東西,心裡也忍不住直撲騰。她深深吸一口氣,坐了起來。她心慌浮躁時總愛讓喜鵲給她沖杯珍珠茶,可喜鵲早就被拉出去賣了,她使喚不動芝草,只好自己下炕,到櫃裡取出個彩繪山水的小瓷罐,打開一瞧,茶葉早已淨了。自從林錦樓厭棄她,月例照常供應的東西便接不上了,飯菜湯水也系不堪之物,若不是她掏銀子打點,她這已在富貴窟裡養刁的嘴,對這糙米爛飯可怎下得去口?她原先找娘家求援,悄悄讓芝草給家裡捎了信兒,可仿佛石沉大海,她哥哥杜賓先前往林家跑得勤,這陣子更是連人影兒都不見,仿佛只當她死了似的。她困在府裡,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縱有百般計謀也難施展。如今她已將要山窮水盡,到底要不要行那一步?

  畫眉盯著牆角,臉上晦澀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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