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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林錦樓滿腹的火氣沒處發,一腳踹在小鵑身上,吼道:「滾出去!滾!」

  這一腳踹得不輕,小鵑嚇得縮在門外,不敢再進來。

  林錦樓強把香蘭拖了起來,罵道:「丟人現眼丟到外頭,你給我起來!回去算賬!」

  香蘭肚中已再無可吐的,難受得無以復加,她實是不堪忍受,酒意撞頭,張開嘴巴便咬在林錦樓胳膊上,伸手去撓他頭臉,心裡有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和絕望。真把這霸王惹急了也好,讓他真個兒打死自己,也省得在世間受罪。

  林錦樓只是冷笑,輕而易舉將香蘭制服,心中的戾氣和暴躁已翻江倒海。他知道香蘭不願意跟著他,她留在他身邊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償還他救她幾遭的恩情,今天她說宋柯什麼,「從未挾恩要我如何」,哦,是了,他就是那挾恩的人,宋柯是她的心頭好,是個光明磊落的翩翩君子,他在她心裡就是個以恩情要挾她的混蛋,他林錦樓什麼時候這樣狼狽窩囊過,他在外面也是響噹噹一方呼風喚雨的豪強,偏這個女人無論他對她怎樣好,甚至求醫問藥的想讓她誕下子嗣,她還是對他不屑一顧,他想把這女人掐死,一了百了,可他卻偏偏下不去手,一把將香蘭推到一旁。

  香蘭忍不住一陣噁心,腳一滑撲倒在地上,手將將按在那一地的碎茗碗瓷片上,血登時就冒出來,香蘭疼得一激靈,忍不住呻吟出聲。林錦樓一見血,立時上前一把將香蘭揪起來,他恨聲罵道:「他媽的!」忙將傷著的那只手舉高,扭頭向外喊道:「人呢?打清水過來!」

  小鵑正在門口守著呢,趕忙又重新打了水進來,將香蘭掌心的碎片盡數用簪子挑出去,用清水沖了。因他是行伍中人,身邊常備跌打損傷等藥物,比外頭尋常的高明不知多少倍,當下幫香蘭敷上,問魯家要了乾淨的棉布帶子把傷處裹了。

  香蘭疼得臉色發白,卻咬著嘴唇沒吭一聲,酒意也醒了大半,只含著淚坐在床上。

  林錦樓看著香蘭冷哼,繃著臉道:「見血了老實了?這下酒醒了?還作死麼?」

  香蘭閉上眼睛裝睡。

  林錦樓連聲冷笑,起身道:「行,你長能耐了,敢給爺臉子看。」起身到一旁將髒汙的衣裳脫了。

  又過了片刻,桂圓送來兩套乾淨的裡外衣裳,林錦樓換上一套,又把另一套往香蘭臉上一扔,道:「還不趕緊換上!」又對小鵑道:「趕緊給她換衣裳,聽了沒?」說完便走出去了。

  小鵑幫香蘭重新換了乾淨衣裳,頭髮還濕漉漉的,就重新梳了個簡簡單單的髻,底下編了一根辮子,餘下的首飾一併收了起來。

  香蘭臉色煞白,頭疼難忍,吐了一場,又歇斯底里發洩一場,卻感覺好受了些。滴翠館的小丫鬟早已報林東紈說林錦樓與香蘭在館內爭持,林東紈悄悄過來看過一眼,旋即捏定主意裝聾作啞,直到這會子風平浪靜,她方才帶了小丫鬟來了,仿佛沒瞧見香蘭腫起的半面臉,滿面掛笑道:「香蘭妹妹原來吃醉了,是我照顧不周,這兒有一盞醒酒茶,不比那醒酒湯裡都是藥材,裡頭有薑,喝了暖暖胃。後廚房有些清粥小菜,妹妹好歹用點,胃口也舒坦。」又說了些噓寒問暖的話,方才去了。

  香蘭喝了茶,用了半碗粥,頭還是發沉,小鵑拿涼毛巾給她敷臉,香蘭握住她的手道:「方才你挨了一腳,踢在哪兒了,重不重?」

  小鵑聽了這話,眼裡便含了淚,哽咽道:「我沒事,我能吃能睡的,挨了踢頂多青紫上兩天就好了,再說我躲得快,那一下沒踢實在……奶奶,你可得愛惜你自個兒,你瞧瞧你,都成什麼樣兒了……這臉,還有這手……你這手還得捏筆劃畫兒呢。」

  香蘭聽了這話,也不由滴下淚來,此時腳步聲響,小鵑忙用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拭了。林錦樓走了進來,可仿佛沒事人似的,只逕自走到香蘭跟前,將她連人帶被子一併卷了,只吩咐小鵑道:「將東西收拾收拾,家去了。」

  ▼第249章 書房(一)

  林錦樓將她往懷內一抱便出了門,香蘭縮在被裡,她腦袋一陣陣抽痛,腹中難過,臉上還火辣辣疼,渾身虛軟,一絲氣力全無,索性低了頭,由著林錦樓去。

  一路上未遇見什麼人,轎子正停在二門外,林錦樓將香蘭放到轎內,命小鵑提了一壺木樨湯隨行伺候,方才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桂圓起先見香蘭裹得跟個蠶繭似的被林錦樓抱出來不由嚇一跳,不敢去看香蘭的臉,偷偷去看林錦樓,卻見他左臉側有幾道血痕,顯見是被指甲抓的。桂圓不由駭了一跳,再不敢盯著林錦樓的臉看。

  此時小鵑將轎簾子掀開,招手喚道:「小桂圓兒,你過來。」

  桂圓聽了,趕忙屁顛顛的跑過去,滿面堆笑道:「小鵑姐有何吩咐?」又小聲問道:「咱們奶奶是怎麼了?病了?」說著偏往林錦樓那邊瞧,給小鵑使眼色。

  小鵑翻了個白眼道:「不該你打聽的少問。」說著把一個包袱遞出來往桂圓手裡一塞,「這個你拿著,是些髒衣裳,上頭有味道,恐奶奶聞見頭暈,你等回府再給我。」

  桂圓苦著臉接了過來,小鵑撲哧一笑,用帕子托著四塊糕點遞出來道:「拿去吃,還是熱乎的,等回了家,讓奶奶賞你。」言畢放下簾子。

  桂圓見小鵑不肯說,又見她雙目微紅,顯見方才哭過,便不敢再問,只遠遠的抱了衣裳在後頭跟著,不碰主子們霉頭。

  香蘭一路仍然難過,小鵑將壺裡的木樨湯倒出來喂給香蘭,解解酒性,又用簪子碾她幾處穴道,香蘭方才覺著好了些。一路回到林府,香蘭已是昏昏沉沉,朦朧中有人將她抱起來,放到一張床上。那被褥枕頭撲鼻而來的便是一股薄荷瑞腦的味兒,同她床上的幽香軟甜截然不同。她不自在的動了動,手碰著個圓圓的引枕,便抱在懷裡,身子縮成一團兒,紅腫的臉蹭著枕頭,不由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極委屈的小聲道:「娘,我疼……」一滴淚便順著眼角滾下來。

  片刻,有人將她眼角的淚拭了,又給她蓋了一床被子。過一會兒有個粗糲的指頭給她臉上塗藥膏,卻蹭得她臉更疼了,她搖了搖頭都沒躲過。有個惡聲惡氣的聲音道:「老實點,瞎動彈什麼。」後來消停了,她便抱枕著枕頭沉沉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香蘭口乾渴醒,耳邊依稀傳來說話聲。

  「……趙晉那老傢伙真就這樣上書了?呵,他倒是好大的狗膽,近年來皇上禮遇他,讓他骨頭都輕了,太子之位涉及國祚,皇上向來剛愎自用,豈容他人指手畫腳。」說話這人是林錦樓,語調慣帶著慵懶和傲慢。

  「你可是當過趙晉孫女婿的,一口一個『老傢伙』可不大尊重。」袁紹仁輕聲笑了起來,林錦樓嗤笑了一聲。袁紹仁又道:「趙晉乃當朝第一才子,如今內閣首付,他上書立太子之事,亦是情理之中。」

  「大皇子仁厚,卻體弱多病,聖上屬意的是二皇子,說他形神言談性情都與自己頗類。皇上打心眼兒裡可歡喜得緊。先前做王時曾曰『勉之,世子多疾』,二皇子兩眼瞪得跟餓虎似的,狼子野心,所圖不小,掐著手指頭算他屯多少兵便知曉了。」

  香蘭方才還睡得迷糊,聽到這二人說話,一下清醒過來,猛然間意識到這二人正在關門閉戶,放肆議論朝政,尤以涉及東宮奪嫡之事,香蘭不由想起前世沈家慘禍,冷汗不自覺冒了出來。打量四周,只見上頭是一色金線繡藤蔓喜蛛的頂帳,寓意喜事連連,床幔圍得森嚴,被褥華美,並非她慣睡的床,她悄悄坐起來,又見床頭擺著幾部書,另有數把精美匕首並兩三把摺扇,皆是林錦樓用過的,恍然此處乃是他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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