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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卻聽袁紹仁道,「長幼有序,大皇子嫡出嫡長,又是先前先帝親自挑的世子,占了便宜,朝臣上書的摺子據說要把內閣都淹了,都是要保大皇子的,如今趙晉趙閣老都上摺子了,這股風恐怕刹不住。大皇子還有個聰慧異常的兒子,聖上對這個孫子疼愛得緊,趙晉上書擁立大皇子為東宮,便將『好聖孫』這一條列在最開頭了。」

  林錦樓笑道:「二皇子倘若美夢成空,趙晉這老頭兒只怕要讓他記恨了。如今皇上春秋鼎盛,對二皇子還頗多疼愛,趙晉來這麼一手,是拿全族的身家性命押進去,簡直比當年沈家還迂不可聞,沈家好歹占了條氣節,趙晉慣是才高好直言,本能拐個彎兒做的事,非要把自己亮出來當靶子。」

  袁紹仁又笑道:「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家老太爺,滑不留手的。」

  林錦樓也笑了幾聲,頓了頓,又道:「二皇子這幾天下了三回帖子請我,我都藉口推了,再推只怕要得罪了他。人人都心裡揣一團火,惦記從龍之功,皇子們不斷往自己身邊拉人,只是他們爭來爭去這點破事我實在懶得理,等面聖之後,我就回金陵眯著去。」

  袁紹仁搖了搖頭,林錦樓算是盡得他們家老太爺的真傳,凡事不冒頭,左右逢源,裝了一肚子主意。林家根深葉壯,只做事不吭聲,誰來坐這把龍椅都低頭,常有朝中官員諷之「豈有臣節乎?」可林家每一輩都出能吏,秉持油滑中庸之道,故而多少世家大族捲入是是非非沒落,林家卻屹立不倒。口中道:「我也接著他的帖子了,正想同你商量,既如此,下回咱們便應一次,只談風月,不聊旁的。」

  香蘭見床頭擺著琺瑯粉彩壺,伸手一摸,壺身還是溫的,便輕手輕腳取了放在一旁的同套茶杯,倒了半杯,一口氣灌了,又倒了半杯,剛要喝,便聽袁紹仁調笑道:「好了,不說這個……我說鷹揚,你臉怎麼了?讓誰撓了?」

  「放屁,我這是跟人比試的時候蹭的。」

  「嘿嘿,蒙誰呢,昨兒個還沒有,今兒就掛彩了,再說哪個大老爺們留這麼長指甲,又不是兔兒爺。說罷,是哪個小妞兒抓的?鐵定不是勾欄裡的,那些姐兒恨不得把你供起來……難不成是你房裡那位給撓的?瞧不出文文靜靜的竟是個爆脾氣,你欺負人家啦?」

  「去去去,邊兒呆著去,都告訴你了是比試時候蹭的,愛信不信。」

  「喲,還急眼了,我這也是關照你,好心當成驢肝肺。你說你這個脾氣,改改罷,啊,誰他媽願意天天跟個炮仗一塊兒過……我說你怎麼今兒個特特把我請家來呢,敢情是這張臉見不了人。」

  「嘶,我說你廢話怎麼這麼多啊!」

  「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走罷,外頭練練去,好幾日筋骨沒疏散了。」

  「你先去,我換個衣裳。」林錦樓推開門,揚高調門道:「雙喜,雙喜!備上熱茶點心,把兵器抬出來讓你們袁大爺挑。」說罷便走到旁邊寢室中,剛拉開櫃子取衣裳,手上一頓,反走到窗前,將幔帳撩開,只見香蘭正披頭散髮坐在床上,抱著被子,手裡還捧著半碗溫茶,因睡了一覺,眼睛便愈發的腫了,跟兩個桃子似的。

  香蘭瞪著他,心裡七跳八跳,手心都涼了。方才她是仗著七分醉意撒酒瘋,跟林錦樓撒了怨氣和邪火,如今酒意退散,神志清醒,不由後怕上來。她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林錦樓的左頰正對著窗戶,把臉上她撓的那幾道血印子照得格外清楚。香蘭只覺又痛快又害怕,糾結著低下頭。

  林錦樓挑高了眉頭,把床幔掛到一旁的銀鉤上,伸手捏起了香蘭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淡淡道:「行,消腫了,藥膏子再塗一遍,晚上就瞧不出了。」

  香蘭沒料到林錦樓說出這個話,瞪圓眼睛,驚詫的看了他一眼。

  林錦樓點點頭,收回了手,極優雅的轉過身自顧自換衣裳去了。

  香蘭頭還昏沉沉的,愣在那裡,覺著自己在做夢。過一會兒林錦樓換完衣裳出去,又過一時傳來「砰」一聲關門響動,香蘭才如夢方醒。心想這個混蛋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他心裡真的愧疚了?這定是不可能的,這傢伙心裡從沒什麼善惡是非,全都憑著自己喜好來。她撒潑大鬧,撓了他的臉,又臭駡他一頓,那傢伙定當成恥辱,心裡指不定怎麼恨上自己……

  香蘭正胡思亂想,又聽推門聲響,書染走了進來,手裡提了個捧盒,笑道:「奶奶醒了,身上可好些了?」一面說一面將炕桌取出來擺在床上,又從捧盒裡將吃食取出來,「奶奶剛回來時臉色煞白煞白,可把我們嚇壞了,這會子看可精神多了。酒醉初醒只怕是沒什麼胃口,大爺著我給奶奶端點吃的,我想著還是用些清淡的好。」

  炕桌上擺了三碟時鮮小菜,碧綠清香,一盤新蒸的小圓米糕,一碗湯。香蘭此時真覺著餓了,吃了一回,書染命小丫頭子撤下殘席,親手伺候香蘭漱口。又取了自己的鏡匣文具,給香蘭梳了個頭。

  卻聽門口有「咚咚咚」腳步聲,有個小男孩脆生生的喊:「爹爹!林叔父!」然後便闖了進來。

  ▼第250章 書房(二)

  小孩兒不過五六歲年紀,圓滾滾一張小黑臉兒,粗粗兩道濃眉,一雙丹鳳眼,生得極敦實,穿著亮堂堂的如意祥雲衫,脖上掛著長命鎖、寄名符,腳蹬虎頭鞋,頭上的發全光,只在當中留了一撮,剃成桃形。他興沖沖闖進來,見著香蘭不由一怔,遂停了腳步,「噌」一下紅了臉,羞澀得轉頭就跑。

  書染卻笑了,一下捉住小孩的胳膊,彎下腰道:「德哥兒往哪去?」

  小孩一邊掙扎一邊道:「放手放手,說你呢,我不知道這屋裡有別人呀。」

  正說著,奶娘便進了屋,一見香蘭,便知是個有些頗體面的婦人,忙告罪道:「是我們家哥兒唐突了,請奶奶原諒則個。」

  香蘭忙道:「不妨事。」說著去看書染。

  書染笑道:「這是永昌侯小兒子,都叫德哥兒。」又對奶娘道,「這是我們大爺房裡的姨奶奶。」

  奶娘早聽說林錦樓有個愛妾,跟旁的比截然不同,便知道這位就是了,連忙又請安,又一把拉了德哥兒讓他行禮。

  香蘭上前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讓他坐在床沿上,即命書染調杯果子露來,又打發去端果子糕餅。德哥兒先有些拘束,吃了兩粒香蘭給的兩塊松子糖便活絡起來,伸手去抓桌上的糕吃。香蘭忙攔住他,拿了手巾給他擦手,又逗問他姓什名誰,多大年紀等。

  德哥兒便道:「我叫袁承德,六歲了。」偷偷看了香蘭一眼,又道,「我爹說我名字出自《漢書?禮樂志》『詔撫成師,武臣承德』,我爹說我出生那年他正在關外打仗,我娘說『武臣承德』的意思是武將蒙受恩德便可免于征戰,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兒,結果我爹果然平平安安回來了。」又把眼前的糕遞到香蘭跟前道:「姐姐你也吃。」又要讓書染吃。見香蘭前頭的杯子空了,便直起身伸著圓滾滾的小胳膊去提壺給香蘭添茶。

  香蘭不覺笑了起來,看德哥兒虎頭虎腦,天真懂事的,不由喜歡,連先前一肚子的委屈也散了,掏出帕子把他嘴邊的點心渣抹了,含笑說:「你吃罷,我們還有呢。」

  德哥兒扭捏了下,到底讓香蘭幫他擦了嘴,扭著腦袋喃喃道:「我都男子漢了,我自己會擦嘴呢。」又偷偷看了香蘭一眼,道,「我去找我爹了,一會兒再來。」往口裡塞了兩塊糕,便下了床蹦蹦跳跳去了。

  香蘭笑道:「這孩子好生敦厚。」想起方才德哥兒說自己名字的由來,便歎道,「袁大爺跟他亡故的妻子到真是恩愛了。」

  書染正拿了託盤收拾炕桌上的瓜子點心,聞言笑道:「德哥兒口裡頭叫『娘』的可不是袁大爺的妻子,是他養的外室,聽說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極顯赫的,後來全家落了罪,父母兄弟姊妹全沒了,因生得好,就給了袁家,一直伺候袁大爺的叔母,雖說是奴籍,可錦衣玉食的,倒也沒受大罪,生得美貌溫柔,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後來袁大爺一眼相中了她,幾次三番求娶做二房。原配不免嫉妒,攔著不讓娶,後來袁大爺也不知怎麼的,到底納了德哥兒生母,只養在外頭,也是幾年無嗣,後來生了德哥兒才一年,那女人就撒手閉眼,唉,也是個沒福的。」

  香蘭亦悵然道:「只是可憐這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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