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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七


  秦氏只覺腿上一軟,「噗通」一聲便坐在了椅上。

  夢芳院內,薑曦雲坐在炕桌邊描花樣,畫一時又停住手,呆呆發怔,直到筆尖上墨汁滴到紙上方才驚覺,連忙把筆放下,看著那雪白紙上漸漸暈開的墨蹟,輕輕歎一口氣。薑母仍半合著眼盤膝坐在床頭,手裡緩緩撚著一串伽南香金栗壽字十八子佛珠,忽開問道:「怎麼?沉不住氣了?」

  薑曦雲一怔,又低頭道:「沒有。」

  薑母淡淡道:「你大哥今日來就是為著同林錦樓一道去鎮國公家請他做官媒,如今他二人已經去了,待官媒定下,除非林家拼著和咱們撕破臉,這親事便是板上釘釘的事。」

  薑曦雲道:「我明白,如今的情勢,皇上還欲留著薑家,日後爹爹必要起複,以他任過閣老大臣之職,日後官位也必然不輕,既官媒已訂,林家即便猜是咱們,也犯不著為一個妾跟咱們鬧不痛快,林家長輩對這樁親事皆是樂見其成的,也決不允許林錦樓為一個妾生出什麼風浪是非。一個妾,這會子新鮮在頭上自然寶貝跟什麼似的,用不著過幾年,心裡的那個勁兒淡了,再生不出孩子,還能濺起什麼風浪,我日後善待她便是了。」她說著走到窗邊,將窗子關了起來,靜靜道:「再者說,陳香蘭雖說有些傻氣懦弱,卻是個極聰明人。倘若她要是個潑婦蠢貨,我才真要憂心了。」

  薑母道:「此話怎講?」

  薑曦雲眼中一片澄澈,靜靜道:「潑婦蠢貨會暴怒下全然不顧,胡亂攀咬大哭大鬧,不惜人盡皆知。可聰明人便會權衡,看清利弊便會妥協,而非腦子發昏,鬧個晴天霹靂、玉石俱焚。她該知道,即便她鬧了,婚事已定,也決無回旋餘地。她從此後不能生育,又何嘗不是她的機遇,我便容得下她,保她一世享受榮華富貴。她自己心裡合該算計清楚,她如今除了忍,便沒第二條路好走了。」言罷又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梨花窩,「至於我,倘若日後林錦樓的心我攏不回來,沒個男人能天長地久,便多存些私房錢,樂享悠然的日子,好好教養孩子,又何愁過得不好呢?」

  薑母睜開眼,仔仔細細的把薑曦雲看了幾遭,伸出手將她攬在懷內,用力的摟了摟,良久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時值流蘇在外面道:「大爺回來了。」

  薑母祖孫不由一愣,面面相覷,薑母道:「快請進來。」

  流蘇挑起門簾,姜尚先走進來,擰著眉頭一臉不悅,一時薑丹雲也進了屋,彼此行過禮,姜尚先便沉著臉色,氣咻咻道:「這事真夠堵心的,在鎮國公家椅子還沒坐熱,正事沒提半句,永昌侯便來了,跟林錦樓不知交代了什麼,林錦樓便急急忙忙要走,一路策馬揚鞭,不多時便跑沒影兒了。我還當家裡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誰知回來一打聽,是他一個小妾生了病。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薑曦雲心裡一沉,卻一臉為難道:「那,那小妾是大表哥心尖子上的人,她生病了,大表哥急匆匆回來也是情有可原的。」

  姜尚先敲了薑曦雲腦袋一記,咬牙道:「你個糊塗蟲。林家這是什麼門風?如此沒規矩的門庭,五妹妹嫁進來豈不是受罪!」

  薑曦雲歎口氣,愁眉苦臉道:「家裡這個光景,我不嫁又如何呢?」

  姜尚先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也隨之歎了口氣。此時只聽得一聲聲女人慘叫從外傳進來,薑母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流蘇進來回來道:「林家大爺正在院子裡拷打丫鬟,說她心懷不軌,給家裡姨奶奶下藥。」

  薑丹雲從方才便閉口不語,聽了這話登時臉色發白,手腳皆顫了起來,只覺胸口劇痛,眼前一黑,竟然暈了過去。屋中人大驚,連忙團團圍上來,正忙得沒開交處,卻見書染走進來道:「大爺說,請丹姑娘,曦姑娘去一趟暢春堂。」

  且說暢春堂,香蘭從床上坐起來,命畫扇將衣箱打開,取出一件藕荷色紗衫並一條墨綠的裙兒,她不顧勸阻,勉力坐起來將衣裳穿妥,又命畫扇給以幾根福壽的金簪兒為她綰髻。她在鏡中瞧見畫扇正一臉憂色的梳頭,便道:「愁什麼,天還沒塌呢。」

  「奶奶,姜家……倘若不是春菱,那便是薑家給你下藥……八成就是薑曦雲罷?可偏抓不著她把柄,那奶奶日後……」

  香蘭淡淡一笑道:「姜曦雲十足聰明,自然謀定後動,抓她把柄著實不易。」又搖了搖頭,「她瞧我膈應,正常。使手段,亦在意料之中。我卻沒料到她這樣『天性淳厚』的人,出手居然如此狠毒。」

  畫扇見香蘭神色如此淡然,若無其事似的,忍不住低聲道:「奶奶,你……你心裡不舒坦就哭出來罷……」

  「哭?我為何要哭?」香蘭對著鏡整了整衣裳,又抿了抿鬢角,神色愈發平靜,「其實我心裡已怒到極致。春菱不念舊情,薑丹雲下藥,另有薑曦雲故意縱容,推波助瀾,借刀殺人,呵,好一招借刀殺人,她真以為這事便能輕巧揭過去了麼?」

  「那您這是……」

  「這兩年我哭得夠多了,幾乎要將兩輩子的淚流盡了。皆是因不得已,因委屈,因種種不能說的心事,這一回,我已惱到淚都流不出。」香蘭轉身瞧著畫扇,緩緩道:「姜曦雲精於算計,以為掐准了我的性子,這一遭事出了,我會接著忍下去。」香蘭把脖上的玉蘭花墜子摘了下來,隨手丟在一旁,冷冷笑道,「可是這一遭她卻算錯了,我他媽不想忍了!」

  畫扇目瞪口呆,她萬沒料到一向溫婉斯文的姨奶奶,口中竟會說粗話!

  畫扇乃香蘭從陳家帶出的丫鬟,自然全心全意為主子打算,她只覺香蘭同往日裡瞧著不同,心裡頭不由發顫,吞了吞口水,道:「那奶奶你要……」

  「我要如何?看她風風光光嫁到林家,我境遇如何全賴她恩賜,她害我如斯,而我日日夜夜便要齧著心,將她供在我頭頂上?盤算清楚,權衡明白,我自然是該忍下去的,可我如今卻偏偏不想這樣了!」香蘭一行歎息一行道:「昔年裡有個罪臣家的女兒,嫁與富貴人家作妾,被頭上主子擠兌屈死,我歎惋哀傷,為其不值,如今這事便要演在我身上。使下三濫手段害人,我自然不屑,可欺負人到這樣的境地,我自然要為自己討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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