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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


  靈清歎一聲道:「這真真兒應了一句話『做人莫藏奸,頭上有片天』,以為使手段就得了便宜,其實老天爺都長著眼呢。」

  閑言少敘,卻說香蘭在府中養病,林東綺隔三差五差人送東西,譚露華和林東繡時不時過來探望,她二人影影綽綽猜著當中緣故,問及香蘭,香蘭總不答,只笑笑便過了,問狠了,便道:「太太和大爺不讓我說。」以此搪塞。譚露華卻聽丫頭們提及香蘭是喝了「斷子絕孫丸」化成的藥水,登時大驚,心裡明白此藥正是自己丟的那包,被姜家姊妹撿了去,不由慶倖自己當日已將茜羅和彩屏遠遠賣了,又提心吊膽過了幾日,卻未聽見有何風聲,漸漸的,便將心放了下來,暫且不提。

  卻說展眼已過了一個月有餘,這一日夏姑姑正教導林東繡,正想著,雪凝進來,手裡端著個洋漆託盤,有七八樣精緻雪綻樣的盒子,笑道:「外頭進上來的脂粉,各色樣式的,姨奶奶說姑娘是將做新娘子的,先請姑娘挑兩盒。」

  林東繡將盒子一一打開看去,只見或米粉造的紫粉,或細粟米制的迎蝶粉,或摻著殼麝益並母草之玉女桃花粉,或用茉莉花仁制的珍珠粉,或有玉簪花造的玉簪粉等,不一而足,粉塊製成或圓、或方、或八角、或葵瓣,上壓凹凸梅花、蘭花及荷花紋樣,包在絲綢布內,香氣撲鼻。

  林東繡喜道:「這樣精緻,真是做絕了,替我謝你們姨奶奶。」挑了兩盒,雪凝便告辭往譚露華那裡去了。

  夏姑姑道:「有來有往,姨奶奶把脂粉送給姑娘兩盒,姑娘也不能實受了。」

  林東繡道:「正是這個理。」找取出兩個極精美的香囊,命薔薇送去。

  夏姑姑面露笑容,微微頷首。

  不多時,林東繡便聽見薔薇在窗外同譚露華的丫鬟彩鳳一處說話兒道:「方才我去暢春堂送東西,瞧見一盒大爺剛給姨奶奶打的首飾,嘖嘖,晃得我都睜不開眼,估計姨奶奶那裡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

  彩鳳因丟藥之事受譚露華斥責,連帶抬舉她當林錦軒姨娘的事也不提了,聽了寒枝這話心裡不痛快,沒忍住將心頭話翻出來道:「不怪我說些不中聽的,陳香蘭就是個奴才種子出來的,反倒把自己當小姐,大爺位高權重,尋常人連眼皮兒都不夾,能抬舉她當姨娘,『傻子考上狀元郎』祖墳裡都要冒青煙。可還自命清高,拿著那個勁兒,她想作甚?難不成想當大奶奶?做夢呢!」

  薔薇笑道:「你可別這麼說,保不齊人家日後有什麼造化呢。」

  彩鳳冷笑道:「再怎麼有造化也是奴才生的,一開始就投錯了娘肚子,蛇再想當龍,也得看得起自己,上得了檯面,也是盤菜的命!」

  一語未了,便見窗戶裡扔出一隻茶杯「啪」一聲碎在地上,嚇她二人一跳,林東繡罵道:「誰在外頭嚼舌頭根子呢?」

  彩鳳不敢言語,吐著舌頭靜悄悄走了。

  林東繡冷笑道:「主子的事哪有這樣嚼蛆的,二嫂也不管管。」因香蘭待林東繡實心,二人已漸漸親厚起來,連帶林錦樓對林東繡都有好臉色,添了不少嫁妝。今日聽有人說香蘭不好,林東繡便起了維護之意。

  夏姑姑心中暗道:「『紙裡包不住火』,香蘭一鬧病,薑家就火燒火燎的搬走了,連議好的婚事都不再提,當中的齷齪事我大概能猜著一二。嘖嘖,倒是可憐了陳香蘭,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真是寶珠蒙塵,命不由人了,可這世上沒有顛不破的圓,奴才們眼界窄,怎知香蘭日後不會非黃騰達真做了正頭主子呢?可恨人微言輕,否則我非助她一助。」不在話下。

  又過了一個月,薑家報喪之人傳來薑母病重身亡的消息,彼時林家正張燈結綵,鼓樂齊鳴,林東繡出嫁了。

  ▼第294章 出遊(一)

  話說自林冬繡出嫁,天氣也一日冷似一日,剛一入冬便下一場大雪。香蘭身上調養著有了起色,林錦樓各處搜刮珍奇藥材,又命廚房變著法兒的做吃食來。因其公務繁忙,時時留住軍中,便將隨身慣用的吉祥、雙喜留下聽香蘭差遣。

  這日清晨,香蘭起床盥洗,披了件梅蘭菊的大氅,靈清取了個銀球手爐塞到香蘭手中,道:「昨兒晚上刮一宿北風,天氣真邪性了,才剛入冬就這樣冷了。」

  小鵑走進來,一邊撣雪一邊道:「昨兒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早晨還零星飄雪珠兒,幾個小子正掃雪呢,按著姨奶奶吩咐,廚房裡煮了熱姜湯,已經打發桂圓和幾個婆子分下去了。」

  香蘭點點頭,舉目一望,問道:「畫扇呢?」

  雪凝笑道:「她是福建人,在金陵也沒幾年,頭一遭進京,哪兒見過這樣大的雪?一早就跟幾個小丫頭子玩去了。」又對香蘭道,「姨奶奶也頭一遭見這樣大的雪罷?倘若不是大爺三令五申說奶奶受不得風,趕明兒個出去賞賞白雪紅梅才好呢。」

  香蘭坐在臨窗的大炕上,將窗子推開一道縫,向外望瞭望,只見兩株紅梅開得精神,胭脂一般顏色。她前世在京城長大,比這更大的雪也見過,她帶著弟弟妹妹穿著木屐在雪地裡放炮仗,嘉蓮膽子小,直往她身後躲……想到妹妹,香蘭又記起德哥兒,連忙命人把她這幾日給德哥兒做的皮帽兒取來,再絡一塊青玉便得了。一時小鵑捧來盛著各色玉石的盒子,幾人坐在一起挑揀。

  靈素端了一頂老彩漆方盤,盛了梅桂潑鹵瓜仁泡茶進來,放到炕桌上,展開一條小手巾,裡麵包著銀舌葉茶匙,遞到香蘭手裡道:「這是外頭進上來的,山東才有的吃食,太太昨晚上特地讓巧慧送來的,我剛提鼻子一聞,馨香極了。」

  一語未了,便聽外頭有人道:「什麼馨香極了?給爺盛一碗。」說著林錦樓夾著一身風雪走進來,丫鬟們一見連忙迎上前,解斗篷、遞熱茶,除帽兒,絞熱毛巾忙個不亦樂乎。

  昨夜林錦樓在宮內輪值,一夜未歸,他往大炕上一坐,香蘭便將自己跟前那碗泡茶推過去,林錦樓吃了一口,又皺著眉嫌甜膩了,命人端碗熱湯來,一面捧著手爐,一面將靴子蹬了,伸到銀盆的熱水裡燙腳,問道:「今兒你都在家裡做什麼了?」

  香蘭道:「不過閑著,虛擲光陰罷了。」說著將二門外遞上來的帖子信件用銀盤子盛了遞給他,林錦樓一行拆信一行道:「你合該沒心沒肺的閑呆著,鎮日裡胡思亂想,爺都不知道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從哪兒來的。」看著拜帖隨口道:「聖上的意思是東宮已定,這個節要好生熱鬧熱鬧,在宮中辦百叟宴,討個好彩頭,老太爺也接了旨,讓進京參宴,小三兒親自護送他來。前些日子趙閣老鬧了這麼樁事,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聖上如此也是為了安撫老臣之心。」

  香蘭明白林錦樓指的是何事,前些日子她靜養時,首輔趙晉因私下謁見太子被二皇子一狀告到御前,稱其「私覲東宮,必有隱謀」。聖上為之震怒,以「無人臣禮」罪下詔獄,震動朝野。

  林錦樓抬起腳,靈素忙半跪,拿著大洋毛巾擦腳,套上棉襪,林錦樓看了幾封信,皆放到一旁,口中道:「老太爺預料當真不錯,趙家這回栽了。日後聖上即便記得趙晉的好處,重新起複,只怕他也難入內閣了。」又歎道:「可惜可惜,趙晉性劣心高,可也稱得上才華橫溢,剛正不阿,鋒芒太露遭了算計,倒不知他這樣人家怎養出趙月嬋這樣的女兒?原沈閣老也有個孫女兒,就是要跟爺說親的那個,不知是否也是水性楊花之輩。」說著不經意瞧了香蘭一眼,卻見她瞪了自己一眼。

  林錦樓就笑了,說:「好啊,你膽子大了,還敢瞪爺。」說著手伸到她兩肋亂撓,香蘭畏癢,左躲右閃,笑個不住,又覺著不妥,咬著嘴唇忍了一時,方才告饒說:「別鬧了,讓人瞧見不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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