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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六


  林錦樓不理,一面呵癢,一面道:「還敢不敢瞪爺了?嗯?」

  正鬧著,聽外頭隱隱兩聲咳嗽,書染低聲道:「大爺,外頭送來的急件。」

  林錦住樓方才了手,道:「送進來罷。」香蘭忙起身,臉兒紅紅的,蜷到炕角理鬢髮。

  林錦樓嘴角微微含著笑,將信接過來,拆開一瞧,臉色便陰沉起來,哼一聲道:「好,好個二皇子,狼子野心,生怕趙晉東山再起匡扶太子,竟用這下三濫的手段。」一甩手,把那信丟在火盆裡,香蘭探頭一望,只見那信箋上只寫了一行字「夜,趙晉酒醉,拖至積雪中活活凍死。」

  香蘭心頭一跳,只見那信紙急速被火盆裡的炭火舔成灰燼,暗道:「皇上雖立儲君,可心裡到底偏疼二皇子,常與人言:『此子肖吾耶。』二皇子身有軍功,掌著兵權,亦不肯屈居人下,暗暗翦除異己,頻頻與東宮爭鋒,東宮性情溫和,一味寬忍,皇上年事已高,龍體漸衰,似是無暇顧及兒子相煎……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香蘭不由想到當年沈家捲入奪嫡禍事釀成慘禍,心中不由擔憂。

  是夜,香蘭夜半就醒了,輾轉反側,林錦樓仍在一旁睡夢沉酣,她悄悄搬開林錦樓橫在她身上的胳膊,起來穿了衣裳,坐在碧紗櫥裡的大炕上,手裡捧著一盞人參茶發悶。如今她身上已大好了,可心中卻惶惑,仿佛暗夜行路,看不見方向,忐忑難安,她病了這一場,心胸比先前更開闊些,之前不順意的地方,再如何忍耐,心中不免有怨言,如今身上沒有病苦,方知原本日子裡有太多忽略之處應當感恩。她默默歎口氣,把茗碗放置一旁。

  林錦樓聽見動靜,閉著眼睛往身邊摸索半天卻摸了個空,半眯著眼睛爬起來,撩開幔帳向外望去,靈清正守在外頭,見林錦樓醒了忙上前服侍。林錦樓因問道:「香蘭呢?」

  靈清低聲道:「姨奶奶在碧紗櫥裡。」林錦樓隨手披了件衣裳,趿拉著鞋走到外面一望,正瞧見香蘭坐在那兒發呆,側影有說不出的寂寥,他心裡忽然堵得慌,盯著香蘭看了一回,便走過去道:「在這兒發什麼愣?怎麼啦?想你爹娘了?還是在府裡頭悶得慌?」

  「沒有……」

  「爺也知道你悶得慌,正巧明兒能偷個閑兒,帶你出去散散,聽說城郊的梅花都開了,咱們一道賞一賞去。」又一疊聲命丫鬟們連夜準備。

  香蘭忙道:「第二日也來得及,何苦把人都折騰起來。」林錦樓也不聽,只吩咐下去,挾著香蘭的肩,打著哈欠道:「你讓爺不好睡,爺自然就折騰她們,看你下回還大半夜亂跑麼。再說,出門一趟,吃穿住用都要備妥,明兒個咱們走了,有丫鬟們眯眼的時候。」他就是個霸王,說一不二,香蘭無法,只得由著他去。

  第二日一早,果然林錦樓帶香蘭出門,丫鬟們忙忙打點了四隻箱子。香蘭道:「不過去一日,晚上就回來,哪裡要帶這麼多。」

  書染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外頭天寒地凍的,衣裳要多帶幾件,還有圍屏、坐褥,大毛的斗篷披肩,腳爐手爐,馬車裡用的火盆子,炭也多備些,另外吃的各色茶,用的點心,奶奶瞧見美景,起了意要作畫,筆墨紙硯也要帶上,還有被褥,萬一晚了要宿在外頭,還是自己的鋪蓋乾淨些。」說完又去囑咐同香蘭一道去的丫頭們。

  一時準備已畢,林錦樓也練了武回來,重新梳洗,換了衣裳,往秦氏屋裡請安。秦氏聽說要到京郊賞梅,便道:「府裡也有梅,好端端的,又往外頭跑……你穩穩心,老太爺這幾日就要來了,前兒個我還接了他的信,問起薑家的事,還問你是不是常跑出去廝混,言語間似是不太歡喜……兒子,你又闖什麼禍,吹到你祖父耳朵裡了?」

  「我的親娘,」林錦樓不耐煩道,「我年歲都一把了還能闖什麼禍。這些日子我不在營裡宮裡就在家,連囫圇覺都沒睡幾個,至多跟老袁他們一處喝喝酒,出去鬼混都是哪年的黃曆了,啊?」

  「那老太爺為何問這話?」

  「我怎麼知道,許是覺著他大孫子如今事事都辦得好,這麼出息,心裡頭歡喜唄。」

  「哼!我瞧著那信裡的話風兒可不像,你老實些罷。」秦氏一行說一行點了點林錦樓的腦門兒。

  林錦樓揉了揉腦門兒,心裡到底有些怵。雖說他老子官位比他當年祖父還高,可在他眼裡,父親不過是紙糊的老虎,老太爺才正正是打盹的雄獅。他在心裡仔仔細細把來京所作所為都濾了一遍,自己未曾有太出格之處,縱有些積習難改,老太爺早就該習以為常才是。他口中嘀嘀咕咕道:「我沒做什麼,自打到京城光縮著脖子辦差了……祖父信裡都說什麼了?」

  秦氏用小銀匙舀了一勺蜜放到玫瑰鹵子裡,低著頭攪動,道:「就問你近來可否調三惑四,尋一堆是非回來。還說你如今跟脫韁的野馬似的,等他來京城,要好生給你立立規矩。」抬起頭,只見林錦樓目瞪口呆,她難得見長子心虛,撲哧笑出來:「害怕了?」

  林錦樓皺著眉道:「誰怕了?這有什麼好怕的。」又趕緊問一句,「這回光祖父來,老太太當真不來?」

  「老太太犯一場病,如今身子剛好,她可禁不起折騰……」

  林錦樓一聽這話,立刻給秦氏捶腿,口中笑道:「娘,我昨兒個得了一對兒金鐲子,上頭還鑲著珍珠,各個都跟指甲蓋這麼大,我一瞧見就知道這樣的稀罕物兒合該孝敬您老人家……」

  秦氏一翻眼睛道:「行了行了,沒良心的東西,這會子想起來跟親娘套近乎了?早幹什麼去了?成天淨知道氣我……你要是真沒闖大禍,有什麼小錯,老太爺責問下來,我親自去給你求情。」

  林錦樓從房裡出來,心裡左右盤算一番,仍未想出個頭緒。心裡正煩,已走到暢春堂的院裡來,只見香蘭正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斗篷,立在那裡,一張臉兒瑩白如雪,嬌如三春桃花,仿佛畫中之人。他怔了怔,忽覺著自己滿腹的躁惱皆被風吹散了。

  香蘭扶著雪凝的手上了馬車。畫扇昨天受了寒,靈清、靈素皆被秦氏借去做活兒,屋裡便只剩小鵑和雪凝,香蘭體恤小鵑畏冷,便點了雪凝跟著來。車裡並不闊綽,陳設用具卻豪奢,皆鋪的錦繡綢緞,波斯地毯上堆著各色皮子,香蘭剛坐下,雪凝便上了車,麻利的塞給香蘭一隻手爐,口中道:「這一路不近,奶奶何不脫了靴子,踩著腳爐暖暖?」一行說,一行把腳爐放到香蘭跟前,又在上頭罩上一條洋毛巾,香蘭略一猶豫,便將鞋子脫了,腳伸到毛巾上,雪凝立時往上蓋了一張麅子皮。拿出捧盒,取出一壺燙好的女兒紅,對香蘭道:「酒還是熱的,奶奶喝一口暖暖,待會子涼了吃著也沒味道。」

  香蘭便接過來飲了兩杯,身上便熱了,搖頭不再喝,又讓雪凝。雪凝也吃了兩杯,將空杯盞收起,從包袱裡取出一本書,放到香蘭跟前,香蘭一瞧,正是她這幾日翻閱的,心中訝異,笑道:「你竟這麼能幹,心思又細,往日裡沒少幹活兒罷?早知如此,平日裡該多賞一賞你。」

  雪凝笑道:「我平日也未曾做什麼,況姨奶奶身邊能人多,我這不上不下的,老老實實盡本分罷了。」

  香蘭聽了這話,又對其刮目相看,暗道:「難得這樣年紀就如此穩重。」這幾個丫鬟裡,小鵑和畫扇同她最好,推心置腹,靈清和靈素因來得晚,未曾這樣親厚,但那二人也盡心盡力,凡事求好。唯有雪凝,先前是從老太太房裡出來的,凡事不聲不響,熱鬧好處不往前湊,麻煩差事也能躲就躲,既不來錦上添花,也不曾雪中送炭,可交給的活計自來穩妥,不見出彩,卻也從不出錯,跟房裡的丫鬟們誰都說得上來,可又說不出跟誰最好。可今日她單獨隨自己出來,事事想到人先,倒顯出一番能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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