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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對胡萬里提拔陳定模為副縣長的想法,有常委提出三點意見:第一,陳定模姓陳,陳姓是蒼南的第一大姓,陳姓宗族觀念很重,彪悍好鬥,是蒼南不安定因素;第二,陳定模自以為是,尤其是對沒文化的工農幹部不夠尊重;第三,陳定模能幹,又不很肯幹,點子多,卻不講規矩,不適合任第一把手,可任第二把手,最好有人稍微牽制一下。

  看來陳定模是一個有爭議的幹部,並且是非常有爭議的幹部,給某些領導的印象不大好。

  這會不會跟陳定模主政錢庫期間上告信不斷有關?會不會跟江南與南港的矛盾衝突有關?胡萬里到蒼南後,多次在副縣以上領導幹部的會議上強調:領導幹部要帶頭做同心同德的模範、團結一致的模範,絕對不允許在任何場合說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論江南的,還是南港的,都要服從我蒼南的大局。可是,矛盾與分歧依然存在,據高友平回憶,當時靈溪、龍港矛盾很大。選舉時往往這邊拿掉幾個,那邊也拿掉幾個。

  胡萬里沒有堅持己見,尊重了其他常委的意見。最後決定任命陳定模為縣經濟委員會副主任。⑤

  〔⑤此事有三種說法,胡萬里說的要調陳定模去縣經濟委員會任副主任;時任縣長劉曉驊說,縣裡決定調陳定模到縣建委當主任;陳定模說,縣裡要調他到縣城鄉建設指揮部當主任。胡萬里一再強調當時對陳定模任命的是副職,不是正職。〕

  各區、鄉、鎮的幹部已從四面八方趕到靈溪,第二天上午要在全縣幹部大會宣佈縣委、縣政府的任免決定。陳定模這時找上門來可能跟任免有關。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難道哪位常委透露了風聲?

  「胡書記,讓我到龍港去怎麼樣?」

  這出乎胡萬里所料。開門見山,不遮不掩,這是陳定模的風格。

  「你到龍港去?龍港的任務很重,責任重大,困難也很多。你自己想好,這個擔子挑得起來挑不起來。建一個鎮,一切都要從零開始,來不得半點馬虎。」胡萬里說。

  胡萬里認為在蒼南建設這盤棋中,龍港是重中之重,儘管龍港鎮鎮委書記兩個多月前剛上任,但有必要調整,要派一位強有力的、具有改革銳氣的幹部去。可是,他到蒼南僅十三個月,對蒼南縣的中層幹部瞭解還不夠,沒想出派誰去好。

  「我不去不行啊。」也許陳定模從胡萬里的目光看到了猶豫。

  「說說看,怎麼不行。」胡萬里滿臉疑惑地望著他。

  「為什麼,還不是被你害的?」

  「被我害的?」胡萬里蒙了。

  「三個月前,你在龍港主持召開的現場辦公會……」

  胡萬里對龍港建設極其重視,上任後五下龍港(港區)。三個月前,他在龍江鄉調研時,聽說蔬菜專業戶種的菜賣不出去就想到礬山區蔬菜很緊張,許多家庭沒菜吃,這都是交通不便、信息不暢造成的。回到縣裡,他對劉曉驊說,如不加快蒼南物資集散中心——龍港的建設,全縣經濟就無法激活。

  3月9日,縣委、縣政府在江濱飯店召開加快龍港建設現場辦公會議,胡萬里主持,參會的除縣委副書記、正副縣長、人大主任,還有港區建設領導小組組長陳君球,以及江南三區——金鄉區、宜山區和錢庫區的區委書記和區長。這時,龍港鎮政府沒成立,港區還沒撤。

  港區建設已成為蒼南經濟發展的瓶頸,直接關係到宜山、金鄉、錢庫三個區和南港區域的發展。蒼南縣是1981年從平陽分離出來的。當時溫州流傳:「平陽討飯,文成人販,永嘉逃難,洞頭靠貸款吃飯,溫州資本主義氾濫。」平陽是有名的貧困縣,也是中國三個特大縣之一,面積相當於溫州的泰順、瑞安和文成三個縣之和,人口一百六十萬,「地大人多,行政領導力所不及,經濟落後,地區之間很不平衡,經濟結構複雜,山海之利不能得到發揮,民眾語言結構不一,山區老區建設發展不快,群眾生活仍很困難」。

  「當時向省裡報了兩個方案,一個是把平陽分成三個縣,一個是分為兩個縣。省裡說,平陽本來就是個貧困縣,把一個貧困縣分成三個貧困縣,溫州地區一下子增加兩個貧困縣,這哪裡受得了?」採訪時,劉曉驊說。

  最後,經國務院批准,「從平陽的江南、南港析出七個區、七十二個公社,設立蒼南縣,縣治設靈溪鎮。」即玉蒼山以南的礬山鎮和宜山、錢庫、金鄉、靈溪、橋墩、馬站等歸屬蒼南縣,玉蒼山以北留在平陽。蒼南縣面積1272平方公里,人口93.33萬。

  從貧困縣分離出來的蒼南更為貧困,它地處偏僻,交通落後,沒有港口,沒有倉儲碼頭;工業總產值低下,除幾家米廠和酒廠之外,幾乎就沒有什麼工業。青龍江北岸的「千年古鎮,百年商港」有「甌閩小上海」之稱的鼇江鎮留在平陽,南岸一片灘塗、幾爿漁村歸屬蒼南。

  在幾爿漁村中就有方岩村,亦稱方岩下,過去稱之坊額下,以地處元代鄉賢林約仲所立之石碑坊下獲名。在當地,方岩與坊額音諧。方岩下有一內河渡口,原稱「安瀾渡」,同治七年所建,已有一百多年。隨北岸鼇江鎮的繁榮,方岩下成為咽喉通道,有了一條高低不平的條石道和一條老街,街上有十幾個店鋪。

  每天早晨,天還沒亮,河內埠頭就熙熙攘攘,擁擠不堪了。猶如「百萬雄師過大江」,千條小船從宜山、錢庫、金鄉等地過來,數以萬計的蒼南人肩上擔著,手裡提著各種各樣的海鮮、山貨、果蔬和手工業品,在方岩下轉到青龍江邊的擺渡碼頭,到鼇江鎮去賣,再買回柴米面油鹽醬醋茶、衣帽鞋襪和漁具農具。有時,這個蒼南人挑去賣的被那個蒼南人擔了回來。

  到了夜晚,北岸燈火輝煌,南岸漆黑一片。

  蒼南本來很窮,所有物資還要先進鼇江倉庫,再出庫運到渡口,船運至南岸,搬運到內河碼頭,運往江南三區——宜山、錢庫和金鄉。蒼南的產品反其道而流出,有人估算,蒼南每年在這上面要多花一百多萬元。為此,蒼南縣委、縣政府決心在鼇江鎮對岸建設自己的物資集散中心和經濟中心。

  胡萬里說:「深圳、上海、天津、青島都是非常繁華的,因為有港口。把港區建好,依港立城,依港建城,這一點縣委、縣政府是堅定不移的。當下港區建設緩慢,請大家來商討一下,看看有什麼辦法。今天也請來錢庫、宜山、金鄉三區的書記和區長,希望大家共同為港區的建設獻謀獻策。」

  剛才還像向日葵似的腦袋頃刻間就像沉甸甸的穀穗耷拉下來,有的裝作記錄,有的低頭喝茶,有的擺弄著煙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龍港建設的瓶頸誰都清楚,「羅鍋上山——前(錢)緊」,各區幹部心知肚明,這哪裡是什麼獻謀獻策,是要割他們的韭菜。

  「定模,你點子多,你說說看。」見有點兒冷場,胡萬里只得點將。

  「要建港區,按計劃經濟思維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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