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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二章 江南垟的「猴子」

  1984年,對蒼南的「猴子」來說是非同尋常的一年。可是,慧黠而機敏的「猴子」有多少能嗅到這一氣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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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哭著憤恨地對老媽說:「你如果是後媽,我會記你一輩子!」

  1984年,對蒼南的「猴子」來說是非同尋常的一年。可是,慧黠而機敏的「猴子」有多少能嗅到這一氣息呢?

  陳定模的遠房侄女陳智慧就是「猴子」。她似乎是懷著對貧窮的不共戴天之仇降生的,賺錢勇猛、潑辣、玩命,也很智慧。上世紀七十年代初,陳家堡的「資本主義尾巴」像織布機吐出的土布——越割越長,整個村子一片「唧唧複唧唧」的織布聲。

  陳智慧卻罷織了,跑到鎮上擺個攤繡花,幹起「高級」活兒了。那時織布的天還沒亮就開織,織到滿天星斗,手腳麻溜的能賺兩塊多錢,差點兒的也就賺一塊多點兒。阿慧兩腳一上一下悠然地踏著縫紉機,機頭嗒嗒嗒萬馬奔騰一般瘋狂一天,她賺了二十多塊,相當於十幾個「織女」。

  陳智慧讀初中一年級時,跟老爸說:「我不想再讀了。」

  在陳家堡,像阿慧這樣讀到初中的女孩不算鳳毛麟角,也是寥寥無幾。陳家堡的女孩有的連學校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有的讀兩三年、三四年就輟學了。她們的父母對老師要求不高,能讓他們的女兒會寫自己的名字,認識百八十常用字,能做加減乘除,老師也就及格了。孩子還沒畢業,老師就先「畢業」了。

  陳家堡重男輕女的思想非常嚴重,在父母眼裡供女孩讀書不划算。陳家堡的女孩七八歲就做家務,擇菜洗菜,哄孩子,十來歲要紡紗,十一二歲差不多就能「頂起半邊天」了。父母哪肯讓這樣的女孩在學校「虛度光陰」?

  「阿慧,你還是讀吧。」父親說。

  陳定運不像村裡那些糙糙的莊稼漢,他讀過幾年書,不僅識文斷字,算盤也撥拉得出神入化,是生產大隊的會計。陳家堡不通公路,不通電,也沒有電話。誰家有要緊事兒,要跟在外邊做生意的家人聯繫,只有跑到鎮上去拍電報。電報費昂貴,一個字要三分錢,陳定運擬的電文言簡意賅,經濟實惠。這讓貧窮落後的陳家堡與文化勾連起來,讓讀書人有了用武之地,得到意想不到的尊重。

  享受讀書「紅利」的人,自然就想讓孩子多讀書。可是,阿慧媽媽卻不這樣看,貧窮和苦難已壓榨出她最後一滴潑辣與強幹。家裡七個孩子,十來口人,她是裡裡外外一把手。婚姻也是搭配,往往能幹的要搭配個不能幹的,或不能幹的搭配一個能幹的。夫妻都能幹或都不能幹的,不能說天下沒有,但寥若晨星。像阿慧媽這麼能幹,阿慧爸無論怎麼幹都難以在這個山頭打出一片天地,於是積極性大受挫傷,只好另闢蹊徑,弘揚阿慧媽所不擅長的撥拉算盤、撰寫電文,像那些擔水、織布、種自留地之類的活兒都交給她去發揚光大了。

  可發揚光大的活兒實在太多,阿慧媽幹不過來,只好讓大女兒阿慧也發揚發揚。阿慧十多歲時就紡紗、織布、擔水、碾米、放鴨,無所不能。老媽也不是反對她讀書,只是給她設了一道坎——活兒幹不完,其他什麼都別想。

  有一年,家裡養了一群鴨,讓她和大弟弟去放。天下大雨,鴨子毛了,邁著八字腳到處亂跑,她在小船上往岸邊趕,大弟弟在岸上往家裡趕,歷經千難萬險,總算把那百八十只呱呱叫的鴨子一隻不少地趕回了家。

  晚上,鴨子不再呱呱叫了,青蛙的叫聲卻不絕於耳。她和弟弟拎著煤油燈去荒野捉蛙喂鴨子。弟弟提燈照亮,她趴地上捉。那是沒有水土污染的年代,是青蛙最好的年代,也是它們最不幸的年代。青蛙實在是太多了,這個鼓著腮幫叫著,那個快活地蹦躂著,捉不過來。青蛙前邊跳,他們追著捉,捉著捉著就進入了一片土丘。前邊的青蛙蹦幾下,她的小手伸出扣住,正要把它抓起,突然僵住了,燈下出現一塊棺材板。她毛骨悚然,大叫一聲,起身就跑……

  阿慧每天要紡一籃梭子的紗。家裡沒有鐘錶,她一邊紡紗,一邊瞄著太陽還有多高,籃裡還有多少梭子。一次,電影院演《三打白骨精》,她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張電影票。看電影那天,她猛勁兒紡紗,一刻不停,紡啊紡啊。紡到電影要開映時,籃子裡還有好幾個梭子。看電影的人一撥接一撥地走了,老媽卻說什麼也不放她走。

  籃子終於空了,紗紡完了,她站起來拼命地往電影院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趕到電影院時,大門關上了,電影開映了,任她怎麼也敲不開。她一邊哭一邊往家走,我怎麼生在這麼個家,攤上這麼個老媽?她比周扒皮①還周扒皮。

  〔①作家高玉寶的小說《半夜雞叫》中的惡霸地主,「周扒皮」為讓長工多幹些活,半夜三更起來學雞叫,讓長工早點兒上工。〕

  「你如果是後媽,我會記你一輩子!」她憤恨地對老媽說。

  「哎喲,這小孩子啊,你爸掙那點兒工分連口糧都領不回來。我們今天不拼命做,明天就沒飯吃。你呀,你呀,你不知道,你媽有多不容易……」

  老媽是不容易,淩晨三四點鐘起床,天沒亮就一個人去河邊洗紗。對岸是一片墳塋地,望過去很瘮人,那流水聲和洗紗聲都讓人惶懼。一次,老媽心一慌,腳一滑,掉進了河裡,在水裡撲騰好一陣子才抓到一塊大石頭爬上岸來。老媽像落湯雞似的拎紗回家,換下衣服,轉身就坐下織布。

  別人家的女人一天能織一匹布,老媽要織兩匹,白天織一匹,晚上點著油燈再織一匹。阿慧的紗紡不出來,老媽就織不成布,家裡靠賣布買米下鍋,老媽不逼她怎行?老媽見阿慧哭得傷心,心疼了,後悔了,跑去給她買了張電影票,讓她看了那個電影。

  家境不好,又趕上「文革」,阿慧的書讀得別提有多麼「業餘」,時斷時續,拖拖拉拉,十五歲才小學畢業。中學離家不遠,可路不大好走,晴天步行半小時,雨天要多走十幾分鐘。阿慧不怕走路,怕的是活兒幹不完老媽不讓她上學。她每次上學都要連跑帶顛,就這樣還時常遲到。初一還沒讀完,她就不念了。

  「我讀書,你要我幹活兒、幹活兒、幹活兒!害得我書都沒法讀……」阿慧後悔了。

  「陳家堡的女孩有幾個讀書?我給你讀到中學已經很不錯了。」老媽說起來理直氣壯。

  阿慧恨恨地想,我要做個城裡人,不像老媽這樣生那麼多孩子;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不幹織布紡紗這樣的粗活,我要賺上等錢,將來讓孩子過上等生活。

  老爸給了阿慧聰明的頭腦,老媽教了她潑辣與搏命。她想像老爸那樣賺錢,像老媽那麼強幹。老爸撥拉撥拉算盤,記記賬,或來點兒「投機倒把」——在錢庫低價收購布票、糧票,到溫州、金華等地出手,錢就賺到了。他倒騰一次賺的遠比老媽起早貪黑幹幾個月還多。

  十八歲那年,阿慧跟老媽說要學繡花。鎮上有家藥店,外邊擺個繡花攤,繡好的鞋墊、小孩枕頭和圍兜掛了一牆。阿慧一去鎮上就跑去看,繡得太洋氣了,遠山如黛、溪水潺潺、金魚擺尾、柳絲拂動、牡丹綻放、水鳥遊弋……

  阿慧想,我要會繡該有多好。學繡花要交學費,這難不住阿慧,在家紡紗織布七八年,攢下點兒私房錢。她要學的是機繡,要有台縫紉機。老媽就是老媽,儘管一百個不同意,最終還是借錢給她,讓她買縫紉機。買縫紉機要憑縫紉機票,這難不住陳家堡人,村裡有人在倒騰縫紉機,從福建福鼎給她搞了一台,花了一百二十元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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