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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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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鄉人說,我金鄉本來就是城,有六百年歷史。金鄉是座瀕臨東海灣的古鎮,「明洪武二十年築成城垣,置金鄉衛」,設有十一寨、十五堠。金鄉衛城牆周長約4.7公里,牆高約6.3米,有東西南北四座城門,城外環有三十米至五十米長的護城河。城內有小河,連接護城河。過去城門下有吊橋,通向城外。 據說,城裡的金鄉人多是戚繼光部隊的後裔,講著接近上海話和寧波話的金鄉話。從北門和東門走過小橋,聽到的是蠻話;從西門走過小橋,聽到的是蠻話和閩南話。城裡的自然是城裡人,城外的是鄉下人。逢清明節集市,鄉下人進來,語言不通,交流不多。改革開放後,鄉下人進城多了,漸漸學會金鄉話。金鄉人卻沒學會蠻話與閩南話,緣於他們沒有需求,他們很少到說蠻話和閩南話的鄉下去。 陳萃元的「騙媳婦過門」在金鄉沒有達到預期效果。有人說,金鄉人太狡猾了,他們的頭髮都是空心的。 陳萃元說,「陳定模跟我說,他是農村出來的,原來工作過的錢庫區也是農村,他管下面幾個鄉的農業。他說我是金鄉鎮幹部,由我負責城鎮。當時龍港都是農村的房子,我來拆房子,規劃道路,自己建設自己批,都是我搞。」 金鄉人不好「騙」,總有好「騙」的吧?陳萃元又去了錢庫、宜山等地,每到一處就召開動員大會,他站在戲臺上說:「你在農村能夠賺多少錢?四分地不要說長穀子,就是泥土扒過來都是穀子,你能扒多少?你在偏遠山區裡面,要搞金融沒有,人才也沒有,你怎麼發展?國外凡是工業國都發財,凡是農業國都落後,你現在不改變,等什麼時候改變呢?」 「台下的幾百人幾千人都說好,到龍港去,就『騙』過來了。」採訪時,陳萃元說。 2 定模,我們什麼時候能吃飽肚子?你是書記了,該知道吧? 盛夏的錢庫像過聖誕節似的,天主堂聚集了許許多多的人。 錢庫位於蒼南縣江南平原的中心,早在後漢乾祐年間,吳越王錢弘俶在此設立庫司,徵收當地茶、鹽、棉、絹等稅,被稱之為「前庫」,亦稱「錢庫」。民國初年,錢庫設區。 錢庫過去是遠近聞名的貧困區,下轄九個鄉,一百四十一個村,人口超過十七萬,人均耕地不足四分。人多地少,糧食不能自給自足,每年要吃六百多萬斤返銷糧。遇到青黃不接的年景,老人或女人領著孩子外出討飯,如遇到災年,有人把兒女賣到福建或浙南泰順。 1984年這一天,農民從四面八方趕過來,教堂座無虛席,周邊還站有一些人。一紙《蒼南縣龍港鎮總規劃圖》前圍著一群人,他們或默默地專注地看著,或指頭像輛客車順著線條上下左右移動,或交頭接耳商議著,高聲粗嗓地爭論著。 高高的拱頂教堂,五扇拱形玻璃窗繪著《聖經》的故事,五彩斑斕。下邊有一白色講壇,後邊是一副高大的十字架,耶穌兩手張開,被釘在上邊。殉道的耶穌耷拉著腦袋,一臉寧靜祥和。 陳定模走上講臺,本來不高的個子似乎又矮了些許,看似疲憊的面孔卻精神抖擻。他巡視一下父老鄉親,嘁嘁喳喳的聲音頓時消失,下邊像一片平靜的湖水。 「我歡迎大家到龍港買地建房。你們不是老說錢庫偏僻耳目不靈嗎?到龍港去,那是蒼南的經濟中心,那裡靠著鼇江,四通八達,信息靈通,將來有商場、市場、學校、醫院、電影院。龍港的對岸就是百年老鎮鼇江。你們不是嚮往鼇江嗎?不是覺得鼇江人了不得嗎?不是想過像他們那樣的城裡生活嗎?如今,國家允許農民自理口糧到龍港這樣的集鎮落戶,你們可以把生意和工廠遷過去,可以花兩三千元在龍港買間地皮,然後蓋上自己的房子,一樓是商鋪,可以開店辦廠,二樓三樓自己住。你們的戶口可以遷進城鎮,你們的孩子可以進城讀書……」 「龍港在哪兒?」一位老漢拿著宣傳單,問旁邊人。 看樣子他不識字,在錢庫像他那把年紀不識字的人很多。 「就是方岩下。」有人告訴他。 錢庫農民有可能沒去過平陽,沒去過瑞安,沒去過靈溪,很少有人沒去過方岩下。 四個月前,錢庫區區委書記陳定模在錢庫做過一次動員「猴子」去龍港建一條街的報告。發海報時,有人擔心場地過大,要是來個二三十人,會顯得冷冷清清;有人卻充滿信心地說,陳書記講話老百姓愛聽,起碼也能來幾百人。陳定模講話確實很有感染力和煽動力,老百姓愛聽他的報告是信任他,當年他頂著壓力為老百姓辦過幾件實事,實實在在贏得了百姓的信賴。 「我們過去沒飯吃跑去找你,你幫我們借地瓜幹。我們問你,『定模啊,我們什麼時候能吃飽肚子?』你說你也不知道。現在你當區委書記了,說了算了,不能還不知道吧?」那是1981年,陳家堡的鄉親聽說陳定模當上區委書記跑來找他。 他的心被戳痛了,戰慄了,顫抖了。小時候,他跟母親去福鼎逃過荒,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他望著跟自己一起長大的,或看著自己長大的鄉親,不知說什麼好了。過去他在供銷社工作,可以說不知道,現在是父母官了,不能再說不知道了。 可是,他知道嗎?不知道啊。 他十六歲離開陳家堡,十九歲離開錢庫,在外轉悠二十多年。四十二歲突然被任命為錢庫區區委書記兼區長,真有一種「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的感覺。家鄉最大的變化就是當年的孩子變成了大人,大人變成老人,老人許多不見了,活下來的都彎腰、弓背、拄拐棍了。可是,錢庫的街還是過去的街,房子也是過去的房子。過去看著不錯的,現在已經破敗;過去破舊的,不是倒塌了就是岌岌可危,似乎一陣小風就刮倒。 有權可以改變一切,沒權只能被改變。陳定模有了權,有了改變家鄉的機會,他能做出哪些改變?幾年後離任時,如果鄉親的日子依然如故,家鄉除了衰敗之外沒有別的改變,怎麼對得起祖宗?告老還有臉還鄉嗎? 「怎麼樣才能讓大家吃飽飯?」陳定模問。 「把田分給我們,讓我們自己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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