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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陳定模每月有二十幾塊錢的工資,還有二十多斤糧票,家裡的生活得以改善。1958年,錢庫區撤銷,三分之二併入宜山,三分之一分給金鄉,陳定模被調到山門區綠礬廠硫鐵礦煆燒爐當工人。他在那結識了山門區農技站的胡順民,兩人頗有好感,沒等拉開初戀的序幕,她就去支援寧夏建設。兩年後,她生病退了回來,他們邂逅後,戀愛結婚。「三年困難時期」①日子過得苦了,他和母親、弟弟經常餓肚子,顧不上照顧哥哥。1961年時,他被調到山門鎮供銷社,日子好起來,他給哥哥找了一份開機械的工作,不像種地那麼辛苦,每月能賺三十多塊錢。哥哥很高興,可好景不長,哥哥只幹了半年。

  〔①也稱「三年自然災害」,指1959年至1961年那三年。〕

  「文革」期間,胡順民恢復了工作,他們家變成雙職工了,陳定模有能力救濟哥哥了。哥哥孩子多,四男五女,生活貧困。每逢春耕前,陳定模就請哥哥過來住一個月。他們殺雞、宰兔、燉豬蹄,給哥哥好好補一下身體,回去好有力氣種地。走時,他要準備兩麻袋地瓜絲、地瓜粉、芋頭和碎粉幹,讓哥哥擔回去。胡順民在糧店工作,有時粉幹碎了賣不掉,處理時她就買些回來。

  陳定模還給過哥哥幾個日本尿素袋子。「文革」後期,中國從日本進口大量化肥。沒想到它給人們留下最深刻記憶的不是化肥,而是化肥袋子。袋子是白色人造棉的,也就是化纖的,印有黑字「日本產」「尿素」「含氮量保證46%以上」「淨重40公斤」「××化學工業株式會社」。當時,國內物資匱乏,發的布票遠遠不夠用。

  陳定模與胡順民夫妻照

  人們發現尿素袋子的布柔軟細膩,還非常結實,把它拆開,染成黑色可以做褲子。尿素袋子做的褲子垂度好,風兒一吹像旗幟似的抖動,涼爽愜意,時尚瀟灑。於是乎公社幹部、大隊幹部都穿上尿素褲子,一時順口溜甚囂塵上:

  「社幹部,隊幹部,一人一個尼龍褲,有黑的,有藍的,就是沒有社員的。」

  「來個社幹部,穿的化肥褲,前面『日本產』,後頭是『尿素』。」

  「日本產尿素,做成飄飄褲,前面是日本,後面是尿素。」

  ……

  尿素褲不是誰都能穿的,它成為身份與地位的象徵,成為門子硬的標記,成為驕傲自豪的資本。

  作家王躍文在《我的堂哥》中寫道:「我上大學幾年,每次放假回來,都聽說很多通哥的事情。想不到陽秋萍同他離婚了,跟了幸福。村裡人說得難聽,幸福用三條尿素袋子,就把陽秋萍睡了……」

  可見,尿素袋子成了比錢還好使的硬通貨。陳定模在供銷社,自然搞得到尿素袋子。

  哥哥性格溫和,從不跟人吵架,在村子裡口碑很好,唯一的毛病就是愛吹牛。比如他的地畝產三百斤,他就說三百五十斤。

  陳定模就問:「哥哥,你為什麼這麼講?」

  「講多一點兒好。」

  「為什麼?」

  「你講少了,人家也不給你。講多了,家裡富裕點兒嘛,借錢好借嘛。」

  這是窮人的思維,小人物的思維,既可憐,又可悲。

  哥哥把尿素袋子拿回家,做成「飄飄褲」穿在身上,迎著那一撥又一撥羡慕的目光,那會是什麼感受?

  陳定模從山門調到水頭,三十八歲那年調到平陽縣委宣傳部,終於進了城,實現了十五歲時的夢想。可是,哥哥、姐姐、妹妹,陳家堡的父老鄉親、錢庫的百姓,以及八億農民的夢想與現實還隔著大江大河。

  4

  把稻穀賣掉,把豬賣掉,把布賣掉,湊夠兩三千元去龍港

  陳定模清楚,哥哥答應去龍港頂著多大的家庭壓力和經濟壓力。

  弟媳婦比嫂子小近二十歲,聽說有機會去龍港,高興得睡不著覺。弟弟陳定意也像陳定模一樣僅讀一學期中學就輟學了,不同的是學校停辦了。弟弟回家種幾年地就參軍了。

  陳定意進的是炮兵部隊,在那搞測量。轉業回來,他種了兩年地,在陳家堡結婚生子。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他進了溫州市地質大隊,轉成城鎮戶口。可是,老婆和三個兒子卻像村口那幾株樹,移不到城裡去。為離家近點兒,陳定模幫他調回了蒼南縣水利局。單位距陳家堡二十多公里,弟弟平時住在單位的三人間宿舍,仍然和妻子分居兩地。

  弟媳婦一直嚮往著進城,他們夫妻兩地分居十五年,不懈努力了十五年。沒想到進城機會卻這樣降臨了,她哪能放過?沒錢買地基?賣掉陳家堡的房子!在龍港建四層樓少說也得萬八千,陳定意月收入僅七八十元,猴年馬月能建起來?走一步算一步,活人哪能讓尿憋死?弟弟沒在家,弟媳自己做主,把房子給賣了。

  在陳家堡,十六間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它是在「文革」的第三年建的,當時局勢動盪,造反派到處揪鬥「走資派」,老革命一批批被打倒,從國家主席、國務院副總理、省委書記、縣委書記,到區委書記、供銷社主任都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

  當時,陳定模在山門供銷社。山門是個偏僻的山區小鎮,距離縣城四十四公里。山門老街的路是鵝卵石鋪的,看上去美觀,打掃起來麻煩,鵝卵石縫隙的髒東西很難掃乾淨,再加上打掃大街的是剛被打倒的鎮委書記,他已四五十歲,打掃大街和廁所有點兒吃力,為此時常遭到造反派刁難和訓斥。

  幾天後,老書記拖著掃帚來到老街,發現鵝卵石路面已掃乾淨,連公廁都清理乾淨了。沒過多久,這一「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引起造反派的警覺。這是誰幹的?幫「走資派」掃大街就是跟「革命造反派」對著幹,非同小可。造反派蹲守幾天抓住了那個人,竟然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天還沒亮,她的那雙三寸金蓮的小腳就出現在鵝卵石路上,邁著八字腳清掃起來,掃完大街就清理公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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