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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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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像沉落水中,漸漸暗了下去,祖屋像粗糙的石塊,有著風雨沖洗不去的卑微。爺爺說,它是用財主家牛棚拆下的木料搭建的。「不怕貨不好,就怕貨比貨。」祖屋的門前是江南垟最大財主的宅院,相比之下,祖屋顯得更加寒酸委瑣,無地自容。不過,房後靠西還有兩幢茅草屋,是兩戶宗親的,一戶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把房梁拆下賣掉了;另一戶衣食有餘。前後左右鄰居除幾戶比較殷實,大多饑寒交迫。 這樣的祖屋也不能獨家享有,要和祖父的兄弟平分,一間客廳兩家共用,陳定模家還分得一個灶間和兩個房間,約四十平方米。一間住著祖父母,另一間住著媽媽和他們兄弟姐妹。 屋前有一片曬穀場,還有巴掌大的菜地和一小塊堆放稻草的地方。陳定模從那浸透著歲月滄桑和生氣沉鬱的祖屋走出,拽過一條長凳,平躺上去。從平陽考試回來,他就跟哥哥下地幹活兒了。幹了一天農活,他感覺筋疲力盡,躺在板凳上舒展一下四肢。 盛夏,陳定模時常睡在外邊,以板凳為床。蚊蟲多時,他就在周邊點燃稻草熏趕一下。從縣城回來,他心裡有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進城的夢。如考上中學,就會在城裡讀三年書。他對未來既憂慮又期待。 「定模啊,你考上了!」 正迷迷糊糊將要入睡的陳定模像受驚的小鳥撲棱一下,坐了起來。 同村的兩個同學興奮地站在板凳旁,他們坐船到方岩下看了平陽中學的錄取公示,陳家堡考上五名,有他們倆和陳定模。 「我家沒錢,不讀了。」 欣喜像閃電,轉瞬一片黑暗。陳定模進過城,有過美好的嚮往,說這句話時心裡是何等錐痛和絕望。 「讀,給你讀。」哥哥說。 被生活壓榨得喘不上氣的哥哥說這句話有多麼力不從心,要下多大的狠心?他也許在賭,把家裡的未來賭在定模身上。 哥哥跑出去借錢,媽媽把爸爸的一件棉大衣拆了,取出棉花紡成紗,再織成布,然後用草木灰漂白,給陳定模做了兩件襯衣。沒有臉盆,媽媽想起二姐出嫁時陪送一個小銅盆,讓陳定模去借回來,媽媽用草木灰擦亮。沒有衣箱,去大姐家借個書籠,那是大姐夫讀師範時用的,毛竹編的。 陳定模懷著夢想,挑著擔子上路了,一頭是被子,另一頭是書籠,裝著僅有的幾本書和幾件衣物。 那屆平陽中學招十一個班,陳定模被分到甲班。學校沒有宿舍,一百多學生住在一座破廟裡,睡的是上下鋪。陳定模沒錢買蘸水鋼筆尖①,用從家帶去的毛筆;沒錢買紙和本子就找一塊木板,毛筆字寫上可以擦掉。飯是自己帶的米蒸的,菜是鹹菜。沒帶多久家裡就沒米了,只好帶地瓜幹。沒錢坐船,他就走著上學,三十公里路,快走五小時,慢行六小時。媽媽給他做的一雙鞋捨不得穿,放在書包裡,光著腳走。快到學校時,到河邊洗洗腳再把鞋穿上。有書讀的感覺真好,他感到幸運,感到自豪,感到每天都朝夢想靠近。 〔①蘸水筆,一種最廉價的鋼筆,由筆頭與筆桿組成(沒有貯存墨水的筆膽)。筆尖是金屬的,可以蘸墨水書寫,筆桿可以用小木棍代替。筆尖很便宜,當時一兩分錢就能買一個。〕 讀到1954年上學期,也就是初一的第二個學期,家裡說什麼也供不起了。陳定模只好輟學回家。 1955年一天傍晚,在田裡勞作一天的陳定模累了,想要睡覺。 「定模啊,鄉里招工你去不去?」他的堂兄,也是他的小學老師拿著招工表找上門。 堂兄到錢庫鎮買東西,看到縣裡招工告示,要求家庭出身好,小學以上文化程度,未婚的。堂兄想到了陳定模。 輟學這一年多,陳定模飽嘗艱辛。退學那年的春天,家裡餘糧僅夠兩個人吃了。這時,哥哥已結婚,母親決定帶著陳定模、弟弟、妹妹去福建逃荒討飯。小妹本來送給了仙居鄉下的一戶農家,希望她能吃上飽飯。沒想到小妹八歲那年實在餓得不行了,跑到田埂挖草莖吃,被大哥看見了。大哥跑過去抱起骨瘦如柴的小妹,發現她得了夜盲症,什麼都看不見了。大哥淚流滿面,愧疚不已地說:「小妹啊,跟哥哥回家吧,以後沒飯吃,哥哥少吃幾口,也要把你撫養成人……」小妹哭著死死地抓住大哥,說什麼也不鬆手了。就這樣,大哥把小妹抱回了家。 逃荒那天早晨,碧空如洗,親戚劃著兩條船送他們去橋墩鎮①,除他們娘四個之外,還有同村的兩位堂舅。船過靈溪不遠,天突然陰沉下來,轉瞬風雨交加撲了過來,他們一行被澆成落湯雞。靠岸,找到戶農家避雨。這雨似乎成心跟他們過不去,下到天黑還意猶未盡。他們走不了,只得住下。那戶人家古道熱腸,大廳鋪了稻草和竹席讓他們過夜。次日早晨天晴,謝過主人,他們划船上路。船到橋墩三十六村上岸,陳定模挑行李在前,弟弟、妹妹跟在小腳的母親身後。去福建桐山②要經楓樹灣,山道崎嶇而陡峭,狹窄而險惡,有段山道在懸崖之上,稍不小心就「一失足成千古恨」。 〔①橋墩是一個有千年歷史的古鎮,過去隸屬平陽縣,分縣後隸屬蒼南。當時橫陽支江水閘和橋墩水庫還未建,船可通靈溪、橋墩。〕 〔②桐山鎮位於福鼎北部。〕 到了桐山,在山下祠堂的戲臺下安頓下來,陳定模領著弟弟砍柴到城裡去賣。砍一天的柴,可換回四斤地瓜,四口人勉強度日。 早稻下來,他們回來了。母親跟哥哥分了家,哥哥把三畝好地留給母親,帶著四畝薄田另立門戶。家雖分開了,陳定模地裡的活兒拿不起來時,哥哥還是要過來幹的。冬天,家裡沒了柴燒,陳定模跟著同村人去山區買柴。回來時,他擔五十斤的柴走在懸崖峭壁邊緣,那真是心驚肉跳,兩腿打戰。 當農民太苦了,去過鼇江後,陳定模做夢都想離開農村。在三兄弟中,他生得矮小瘦弱。母親找算命先生給他算過,說他這輩子是「種田田長草,種山番薯賽如棗」。意思是他在平地種不了田,上山種番薯長得比棗還小。母親為此沒少抹眼淚,感歎自己命苦,中年喪夫,養這麼個兒子又種不了田,以後日子怎麼過啊。 堂兄掏表來讓他填。堂兄說,可以填報公安局、銀行、學校和新華書店。他想,自己長得這麼瘦小當警察是不合適的;去銀行也不行,萬一記錯賬,自己賠不起;當老師又怕學識淺薄,誤人子弟;新華書店好,有書讀是莫大的幸福。 陳定模被錄取了,填報新華書店的只有他一個。在平陽縣新華書店培訓後,他被派回錢庫圖書門市部,有了城鎮戶口,吃上供銷糧。他對哥哥心存感激,如不是哥哥讓他報考初中,也許就像哥哥那樣種一輩子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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