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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陳定模就在方岩碼頭、人民路和建新路之間,文衛路南一塊要規劃居民點的空地上,規劃出六條適合做生意的小街,稱之為「百有街」。

  陳林光說,這個街名當時引起過爭論,有人說日本有超級市場,就叫超級市場好了,比如超級市場一街,超級市場二街。一位當過老師的說,我們的鎮是以農民為主體的,還是通俗點兒好,百貨市場最好是東西齊全,就叫「百有」好了,你要買的什麼東西都有。後來,那裡成為龍港的商業中心。陳定模認為,這是他規劃設計上最為精彩的一筆。

  陳林光說,其他街名都是負責命名的人提出來,上辦公會討論通過。

  陳定模說,他們搞過街道征名懸賞,如被採納可獲獎勵。

  陳萃元的說法跟陳定模有所不同。他說,他到龍港任鎮長後,請金鄉老鄉——市政專家殷體揚繪製了一張龍港鎮規劃設計圖。

  「殷教授,我們金鄉已有六百年歷史了,街路跟女人圍帶一樣窄嘛,龍港的街路怎麼設計那麼寬?還寬的寬,窄的窄,有三十米,有二十八米,鎮前路才十五米,差別怎麼這麼大呢?」他滿臉疑惑地問殷體揚。

  「你不知道,街道越窄人氣越旺。」殷體揚說。

  陳萃元說,他把殷體揚設計的規劃圖掛在自己辦公室牆上,他按那張規劃圖批地基,這地方十間,那地方八間。殷體揚設計規劃的區域面積很小,龍翔路、龍躍路、宮後路等街道都很短。臨街的地基批沒了,他就拿支筆來順著殷體揚規劃好的龍翔路、龍躍路、建新路往下延,每延長一段就可以多批幾十間、上百間地基。收費標準是鎮委、鎮政府集體討論的,比如縣商業局、物資局,還有十大公司都在龍翔路,那是黃金地段,收費高一點兒。

  擔任過龍港鎮城建局局長的徐安達講的跟他們兩人又不一樣,他說工作隊下農村宣傳用的圖不是規劃圖,而是示意圖。當時鎮裡有一幅規劃圖,陳定模認為這圖太專業了,農民看不懂,讓他想辦法把它改畫成農民一看就明白的規劃圖。他找到當地漁民畫家張帆。張帆畫了一幅橫向一米多長、七十多釐米寬的規劃示意圖。圖上畫有鵝黃色道路,虛位以待的淡黃色地基,深藍色的河流,以及學校、醫院、菜市場。

  採訪謝方明時,他說:「一個城市的規劃絕對不是一個人能畫得出來的。它涉及方方面面,交通的合理性,電力的佈局,有容量佈局等。如排水管的口徑,雨水管的口徑,它都是個系統……」

  記憶是靠不住的。三十六年過去了,往事像河邊飄曳的柳絲早已不見,上哪兒去尋覓那剛冒出的鵝黃柳芽?

  陳定模說,他要求人民路、文衛路、通港路設計為五十米寬,宮後路等設計為四十米寬。

  「馬路那麼寬幹什麼?曬稻穀嗎?」

  「陳定模毀田修路,這是對土地的鋪張浪費。」

  據說,靈溪人聽說龍港的馬路設計四五十米寬就不淡定了,「你龍港街路寬怎麼可以超過我靈溪?我靈溪是縣城,是蒼南縣政治中心,你龍港是什麼?不過是為政治中心服務的經濟中心!」「陳定模要幹什麼?要在龍港建長安街嗎?」這是不是僭越,是不是對縣城的挑戰?

  「馬路那麼寬還怎麼做生意?」要進城的農民也有意見。

  「龍港馬路設計四五十米寬,有這事?」縣裡通知陳定模過去,接受縣領導的問詢。

  「有這事兒。」

  「金鄉是六百年的古鎮,北門大街才四米寬,錢庫東西街也只有五米,宜山下市街也是五米寬。溫州的馬路多寬,杭州的馬路多寬,你知道嗎?龍港修四五十米寬的馬路,比溫州和杭州的還寬?」

  在場的幾位縣領導都覺得不可思議,覺得陳定模也太離譜了。

  「老陳哪,你龍港要那麼寬的馬路幹什麼?」

  「跑汽車。」

  「跑汽車?你開什麼玩笑,你龍港有幾輛汽車?」

  大家都笑了,龍港鎮不要說汽車,連輛摩托車都沒有。

  「發達國家已普及私家車,我想二三十年後,蒼南和龍港都會有私家車。」陳定模沒笑,一本正經地說。

  「老陳,你太理想主義了。不要說三十年,就是三代也不可能普及私家車!」

  蒼南和龍港何時普及私家車,這是對未來的預測。未來是誰也看不見、摸不著的,沒法證實誰對誰錯的,是爭論不清楚的。有時,越是爭論不出對錯卻越要爭論,越找不到適當論據越要辯論,這不關乎科學態度,不關乎中國、浙江、蒼南、龍港經濟發展速度,不關乎像龍港馬路到底該多寬,不關乎水平的高低,關乎的是決策者的遠見。

  這時,孰對孰錯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該妥協,誰該做出讓步。

  陳定模越爭越激烈,搞得臉紅脖子粗。他急不擇言,冒出一句:「我相當於大學教授,你們相當於小學生,我說了你們也不懂,我們沒法溝通!」

  在場的縣領導愣住了,看著他。他們也許會想,你陳定模讀過《資本論》,給縣委常委講過課,你就以為自己是教授啦,把我們當成無知的小學生?你這不是目無領導,不是太狂妄了嗎?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陳定模意識到錯時,已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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