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中國農民城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
|
|
陳細蕊的老公也不容易,先是在碼頭當裝卸工,幹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兒,汗順著臉淌,沿脊背流,夏天不知喝幾桶水,出多少汗。他漸漸幹不動了,改蹬三輪車搞搬運,風裡來雨裡去,仍然很辛苦。一次,他拉著三輪車上橋,坡很陡,車很重,只得拼命往上拉,把腳筋拉斷了,再也幹不了拉腳的活了。他這樣玩命地幹就想有朝一日能在龍港有間房。 「我舅舅原則性很強,有什麼事情他要你排在別人後面。他說正因為你是我親姐妹,是我親外甥,我如果對你照顧了,我給共產黨怎麼交代?我媽媽有時候就因為這個事情也跟他有點兒意見。」陳細蕊的小兒子項延簪說。 「蹬三輪車也要牌照的嘛,我爸爸叫我媽去找二舅。『你牌照拿一個給我家裡,別人多少錢我給多少錢,我靠能力吃飯。』第一菜市場在做了,我媽叫他搞個攤位,說別人多少錢我多少錢,只要你給我一個名額,我舅舅沒有搞。三輪車牌照現在要幾十萬啊。我們那時候只有五百塊。①我爸爸就蹬了十年的無牌三輪車,他看到交警隊就跑。車給那個交警隊拉了多少輛,說沒收就沒收嘛。他就不給你弄,你們親戚先靠邊,好事情都農民為主。我媽媽經常說,『兄弟做官,不如我和老公討飯。』我們講蠻話講得比較押韻。」項延簪說。 〔①採訪時問陳定模,他說是十五塊。〕 陳細蕊把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每天都叮囑兒子幾遍:「讀書啊,讀書啊。」似乎只有兒子好好讀書才能改變他們一家的命運。一個從鄉下來的窮孩子讀書有多難?項延簪穿著一雙露底的膠鞋,下雨天水吸進去,走路時空氣從鞋底的漏洞鑽出來會發出嘰嘰的響聲,在教室能引來全班同學和老師異樣的目光。他們這時又發現了新大陸——他居然穿了一條女性健美褲,教室一下笑翻了。他被笑得無地自容,那條褲子是姐姐的。 項延簪說:「你是鎮委書記啊,我們住茅草房呢,我一家人住在多少平方的房子裡?我記憶裡那個茅草屋沒有超過十平方米。那時候我真的是不理解他,真的對他有一點怨氣,拜年我從來沒有去過他家。當時有人說,我的舅舅就是陳定模,我說不是不是,以前我都不承認的。外婆臨走時,她牽著我二舅的手,又把我媽媽的手牽過來,放在我二舅的手上,她說:『這個小妹要照顧,把她託付給你。』所有的親戚都在那裡聽到,可是二舅沒做到。那些年我對舅舅其實真的不親,然後呢我們也想想,也瞭解了,他一直被人告,他負擔也不小,但當時我們確實不理解。」 林益忠的二兒子林國華說:「三十多年前姑娘找對象時都要先問:『你在龍港有沒有房?』」 來龍港那年他才十一歲,讀小學四年級,還沒到有姑娘問他龍港房子的年齡。不過龍港的房子不僅給林益忠、陳鄭查帶來財富,也成就了他們的下一代。 「村小跟龍港的學校沒法比的。村小就那麼一棟破舊房子,龍港這邊寬敞明亮,老師也比村小的強得多。有點條件的都搬出來了,就像高考一樣,有一本二本三本,進不來龍港的去了錢庫。村子裡許多房子都空了,就剩下幾十戶人家。那幾十戶人家,有的一點兒文化都沒有,有的運氣很差,有的有什麼缺陷,留下來的是村裡最差的。」林國華說。 林國華在龍港讀了小學、中學。高中還沒畢業,他就去蒼南電視臺開車了。 陳細蕊的兒子項延簪也在龍港讀了小學、中學,考上了大學。 陳細蕊夫婦靠一毛錢兩毛錢地賺,不僅要賺買地基的錢,還要追趕那不斷上漲的地價。奮鬥了九年,他們終於積攢下幾萬塊錢,買下一間地基,他們的根總算在這座城鎮紮了下來。項延簪說,他讀的是專科——計算機專業。他畢業後在龍港電信局幹了四年,當到副主任,後來因父親治病債臺高築,無力償還,只得辭職下海經商。項延簪說,他的裝修設計公司生意越做越大,幾乎龍港所有大的場所都是他做的。 3 「十萬大軍」就是十萬台引擎,他們延長了龍港的產業鏈…… 龍翔路、龍躍路、建新路、鎮前路……兩邊的房子一幢幢平地而起,街道漸漸形成,有了人氣。 陳家堡先後有四百戶農民進了龍港。十六間的住戶一家接一家搬了進來,最後只剩下兩家。陳智慧的父母選擇先建銀河路的房子,有錢再建鎮前路的。 1986年,陳智慧在娘家銀河路的那間房子生下兒子。兒子出生前,她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那座橋,不時地想,再生個女孩怎麼辦?無論在陳家堡還是在錢庫,陳智慧都很要強,嫁到蘆浦連生四個女孩後,心氣變得不足了。 為不當女兒戶,不讓別人說「陳智慧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她上一年跑到福建閩西北邊陲的建寧山區偷生下第四個女兒。當她又出去「做生意」時,鄰居議論說,阿慧去年跑出去做了好幾個月生意,今年又跑出去了,莫不是跑出去生孩子吧?有人說,她結紮了。還有人說,沒看見她結紮的疤啊。 陳智慧已連續三年每年生一胎。再是女孩怎麼辦?還能再生下去嗎?她想到這個就不寒而慄。丈夫家兄弟四個,老大有一個兒子,老三兩個兒子,老四也有兩個兒子,只有他們連生四個女兒,送人一個,還剩三個。妯娌說,你沒兒子,你的家產要歸我們。 兒子出生後,陳智慧喜極而泣,連說龍港風水好,帶給了她好運氣。她抱兒子回蘆浦時,河的水位很低,船勉強過去。聽說,陳智慧抱回一個兒子,許多人早上四五點鐘,天還沒大亮就坐船過來看望。 有人說,我們得編個故事,不然阿慧的老公就要丟工作。 「就說阿慧要搬龍港去了,就抱養了一個男孩,這樣龍港那邊就沒人知道這孩子不是她生的了。」 「從哪兒抱的,誰去抱的,抱誰的?」 「我去抱的。」鄰居阿婆說。 沒過多久,她老公被找去談話,他講了編好的故事。鄰居阿婆也被找了過去。阿婆說:「這個孩子是我抱來的。阿慧給人家欺負了,婆家人說她沒有兒子,要爭她的房子。我氣不平啊,我女兒呢在福建山區,我去那邊看女兒時,正好有人生下私生子,我就給阿慧抱了回來。」 「你說,你怎麼抱的?」 「我住在旅館啊,他把孩子送了過來。」 「他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