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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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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快入城時,蘇晉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這一路上,她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回頭看,不要回頭看,只有往前走,一直往前,她才能找到出路,才能救他。 可就在這一刻,突如其來的心悸幾欲取魂奪魄,蘇晉驀地回過身,往昭覺寺的方向望去。 古刹早已隱沒在蒼蒼遠山之中,天際一道如血殘陽仿佛吸飽了眾生悲苦,染透雲端卻照不亮晦暗人間。 沈奚就跟在蘇晉身邊。 離開昭覺寺的時候,他已異乎尋常地冷靜下來了。 是他帶蘇晉避開羽林衛的伏擊,告訴她羽林衛將兵力安置在各庵堂擒捕朱南羨的親軍衛,所以藥圃短巷外的小門一定無人把守。 但蘇晉知道,沈奚眼下的冷靜並不是鎮定,而是一種茫然無措的,近似於頹唐的壓抑與孤淒。 兩人一直走到山腳下的驛站才借到馬,上馬前,沈奚握緊韁繩,近似喃喃地低語了一句:「十七。」 東宮已成危境,朱沢微既已決定謀害朱憫達,那麼在鐘鳴之音響起後,宮中一定有兵衛暗自守住東宮。 所幸在冬獵之後,朱南羨將朱旻爾攆去了沈府,陰差陽錯地讓他避過了一劫。 日暮時分,正陽門外依然行人如織,蘇晉與沈奚一路策馬到沈府,府內總管沈六伯已經在府門外焦急地候著了。 六伯一見沈奚便道:「少爺,十七殿下聽到鐘聲便嚷著要去昭覺寺,還好今日十三王府的總管鄭允鄭大人來了,老奴實在不得已,與鄭大人一起把十七殿下強行鎖進了屋內,您看是不是……」他話未說完,見沈奚的神情有些迷茫,不由看向他身旁的蘇晉,半帶疑詢地行了個禮:「老奴見過蘇大人。」 沈奚是昨日聽到錢之渙致仕後,讓人自宮裡帶的話——未經他准允,便是天塌下來,也不得讓朱旻爾離開沈府半步。 蘇晉也未多作解釋,只道:「那便請六伯著人備好車馬,將鄭允與十七殿下請出來,趕在天黑之前出城。」 六伯聽她語氣急切,不敢耽擱,忙應了要去,沈奚忽問:「六伯,我爹呢?」 「老爺聽了鐘鳴之音,怕宮中有變便趕去進宮去了。」 暮色凝在沈奚右眼下的淚痣,顯得更加深幽,他「嗯」了一聲:「你去吧。」 不多時,朱旻爾便隨鄭允自府內出來了。 一見蘇晉與沈奚,他迫切地問:「青樾哥哥,蘇禦史,我方才聽到了自昭覺寺傳來的鐘聲,是我大皇兄與皇嫂出了什麼事嗎?」 蘇晉看了眼天色,走到馬車前撩開車簾:「鄭,你允驅車帶十七出城,連夜趕往南昌府。」 朱旻爾不明所以,反是鄭允聽出了些不對勁,問道:「為何要去南昌府?為何小的也要一起走?是……十三殿下也出事了?」 蘇晉沒答這話,等朱旻爾上了馬車,她自六伯手中接過行囊遞給鄭允,又道:「出城後,你要連夜趕路,前兩日一刻都不能停,等到了蘇州府,才可稍作歇腳。」 鄭允應了聲,勒住韁繩正要趕馬,不想坐于車內的朱旻爾忽然反應過來,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是我大哥與皇嫂在昭覺寺落難了是不是?我十三哥聽到鐘聲趕去救他們,所以也落難了是不是?」 他說著,一腳踩住車轅就要往下跳,迫切道:「我不走,不去南昌,我要進宮找我父皇救我大哥和十三哥!」 他還未跳下馬車,沈奚忽然抬手抵住車沿,聲音清寒無比:「你找你父皇有什麼用?你的腦子呢?你父皇若還清醒著,聽到鐘鳴之音,早已分派三軍戒嚴整座應天府,可你仔細看看,沈府這麼長一條巷子,有半個兵衛嗎?」 朱旻爾聞言一愣,下一刻,他推開沈奚的手,不管不顧地跳下馬車,一邊往巷外走一邊急道:「那我更應該回宮,大哥十三哥落難,我好歹也是皇子,是嫡皇子,若真有誰對他們不利,我好歹能為他們說上兩句話。」 沈奚三兩步追上,拽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帶。 朱旻爾被這一回扯猛地撞在車壁之上,還未來得及叫疼,抬目便對上沈奚一張冷若霜雪的臉。 「你是嫡皇子有什麼用?你無權無勢,不過依附于你大哥與十三,你在朝中有人輔佐嗎?你有政績軍功嗎?你能讓王侯將相文臣武官臣服嗎?你有自己的藩地嗎?你有財力有自己的兵馬嗎?你沒有,沒了你大哥與十三的庇護,你連一個庶子都不如,你回宮就是送命。」 朱旻爾眼眶一下便紅了,心中巨大的恐慌令他說出的話都是顫抖著的:「沒了我大哥和十三哥是什麼意思?他們出了事,我、我不能去救他們嗎?」 那雙與朱南羨有些許相似的明亮眼眸漸漸蓄起淚來。 蘇晉靜靜地看著他,片刻道:「十七,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已經死了。」 她頓了一下,強忍住心中的空茫無著,似是平靜又道:「十三殿下他,也生死未蔔。」 朱旻爾聽了這話,眼淚便一滴一滴地落下來了,他自車壁上慢慢滑下,仰頭看著蘇晉,又看著沈奚:「為什麼?我前兩日瞧見他們,他們都好好的。」 蘇晉只道:「十七,你聽好了,你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去南昌。殿下就藩南昌雖僅兩年,但他把那裡打理得很好,有錢糧,有兵衛,有臣服他的百姓與臣子。你去了那裡後,幫他守好這份基業,執政練兵屯糧,一日都不可懈怠,若你十三皇兄能活下來,這便是他唯一的退路。」 朱旻爾茫然地看著蘇晉,有些木訥地點了點頭。 他自顧自從地上爬起身,想要強作堅強,卻在登上馬車的一刻又原型畢露,拽住蘇晉的袖口道:「可是蘇禦史,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我沒有領過兵,也沒有執過政,我去了那裡,該幹什麼該做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蘇晉靜靜地看著他,輕聲道:「你去了那裡頭十日,什麼都不要做,先認人,認得明白徹底,切記,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 「窮之以辭,以觀其變;明白顯問,以觀其德;遠使之以觀其不二;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哀之以驗其仁;苦之以驗其志;人言己默,欲高反下。 「凡事所思多想,向你心中的有識之士請教。南昌巡按禦史是我的人,你若實在陷於困境,可求助於他,但你不能依賴他,也不能依賴任何人,否則你便無法再南昌府在江西道立足,無法幫十三殿下守住他的基業,因為那裡的百姓與將士們臣服的是『朱南羨』這三個字,而不是旁的任何異姓人。」 朱旻爾垂著頭,揪住蘇晉袖口的指節緊握發白,他強忍住心中的不安,慢慢將手鬆開,眼淚卻打在手背之上:「我知道了。」 然而就在馬車起行的一刻,他忽然掀開車簾又問:「蘇禦史,青樾哥哥,我到了南昌後,能給你們來信嗎?」他的語氣近乎懇求,「我只想報個平安。」 隨著漸行漸遠的馬車,朱旻爾的臉已有些瞧不清了,沈奚隔著暝色看著,一時竟有個十分荒唐的念頭,他想,這會不會是那個曾容他縱他的東宮,在日後的歲月中,唯一能活下來的人。 心中眷念突生,他竟不自主地追了兩步:「你若真要來信,不必親自送,交給南昌巡按禦史,他會把信送給蘇時雨,但你切記,不必再給沈府來信了。」 朱旻爾張了張口,似乎想問為何不能給沈府去信,可是車馬已轆轆繞過巷口,再不見沈奚與蘇晉的身影了。 天邊霞色漸收,一輪明月自雲端若隱若現,沈奚在朱旻爾走後,仿佛被人抽了脊樑骨一般跌坐在門檻上。 他的神色是清冷的,映著沉沉暮色,幽暗淚痣凝成悲憂:「我怕是要不好了。」 蘇晉明白他的意思。 朱憫達身死,朱南羨落難,朱旻爾出逃,東宮一夕之間落敗,那麼眼下即將把大權握于手中的朱沢微最容不下的就該是沈家,因為沈家這股勢力在,就意味著東宮尚有絕地反擊的契機。 若她所料不錯,今日沈拓入宮後至今未返,便是被朱沢微暗中留下的兵衛扣下了。 沈奚雙手搭在膝頭,緩緩地道:「不止我父親的緣故,還有錢之渙身上貪墨稅糧的案子。我現在懷疑,他們趁我分神東宮無暇他顧之時,利用這樁案子擺了沈家一道。錢之渙致仕,應當不只是要障我的目,他們更利用了此事將罪名一併推到了沈府身上,否則,若無把握將沈府連根拔除,朱沢微一定不敢明目張膽地將刑部尚書扣留于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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