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一四二


  沈奚說著,慢慢抬手撐起額頭。

  他想試著再想想,想想他們會如何利用錢之渙對付他,對付他的父親。可是自昭覺寺出來後,他的思緒似乎被人用剪子一下子剪短了,每一往深處想,便會瞧見那抹開在沈婧身上殷紅奪目的血花。

  蘇晉道:「錢之渙貪墨稅糧一案,便是陝西曲知縣上京敲響登聞鼓鳴冤之案,是由都察院錢大人審的,我明日清早便去尋錢大人,試試看能否從他那裡獲取實證。」

  沈奚卻搖了搖頭。

  如畫的眉眼在暝色中好似謫仙,卻凝著茫然,片刻,他輕聲道:「我好像……早在走上這條路的那一刻,就料到自己會有今日了。」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函交給蘇晉,輕聲道,「這是我這些年,在各衙司安置的暗樁,東宮之劫沈府之難,終歸與你無關,你日後用這信上之名在宮中自保,當綽綽有餘。」

  蘇晉接過信函,細看過一遍後,將裡頭的人名都記在了心裡。

  離開沈府前,她對沈奚說:「開朝後,七殿下必會著人當朝審沈大人,到那時,我不會為二位大人求情。」

  因她要先自保,然後才能救他們。

  她不是不知恩圖報之人,為了晁清她尚可豁出性命,而今與沈奚推心相交,承朱南羨浩浩深恩的她,豈能對這一場劫難無動於衷。

  蘇晉想,她無論如何,哪怕爬上這權力之巔都好,也要救他們。

  最多不過成王敗寇。

  蘇晉走過繞過一條長巷,將信函上的人名在心中默誦了一遍,然後取出火摺子,將手中紙函點燃。

  天就要全然暗了,手中火光灼眼,仿佛成為這世間最後一縷微光。

  紙灰自她的指尖往前飛去,順著風,帶著星火點點,就像要把她引向一條晦暗未明的前路。

  於是她往前走,將最後一撮紙灰攥於掌心之中。

  蘇晉不知自己攥著這飛灰是要做什麼,又或許是那一握灼燙,能讓她獲得片刻安寧。

  月色越來越明,蘇晉抬頭望月,有個瞬間,她在想自己若始於此又當止於何方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後悔。

  絕不後悔。

  柳朝明提燈站在值事房外,看著天際最後一絲日暉被黑夜吞沒,分外淡漠地道:「吳公公這時來尋本官,不覺得不合適嗎?」

  在中院不遠處立著的人,正是奉天殿的管事牌子吳敞。

  昔景元帝開國,為防宦禍,立牌明令「內臣不得干政,犯者斬」,自此,犯枉議朝政,或與朝臣走得過近的宦官一律被處以極刑。

  而今日太子身死,各宮上下人心惶惶,這個常伺候于朱景元皇案前的宦官竟出現在了都察院,實叫人匪夷所思。

  吳敞道:「按理雜家不該親自來此,但事態實在緊急,大人可知,今日在昭覺寺內,已因大人的一念之私闖下大禍了?」

  柳朝明眉心微微一蹙:「怎麼?」

  「長話短說,殿下到昭覺寺後,發現十三殿下竟也在裡頭。七殿下將計就計,把謀害太子的罪名推到十三殿下身上。殿下無奈,暗中派人帶話,說他只能保住十三殿下半條命,令七殿下將十三殿下帶回宮,這餘下半條能不能保住,就看柳大人您了。」

  吳敞說著,又添了句:「七殿下大約戌時就該回宮了,柳大人,您只餘不到半個時辰了。」

  柳朝明聽了這裡才是一怔:「朱南羨沒走?」

  ▼第95章

  吳敞道:「大人不知今日十三殿下起行,只允了蘇禦史一人去送嗎?」

  柳朝明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蘇晉近日一直在為東宮奔波,怕她想明白前因後果後與沈奚一起趕去昭覺寺,這才以送信為由將她支開。

  柳朝明問:「朱南羨是因陪蘇時雨送信才耽擱了行程?」

  「正是。」吳敞道,「殿下之所以擇在初六讓錢之渙致仕,除了障沈青樾的目之外,更因為此局的重中之重——是要等十三殿下離開京師才令七殿下動手。大人既已決定置身事外,何故又因蘇時雨橫插一手?大人可知,正是因大人這一念之私,殿下十載籌謀,我等累年心血就將功虧一簣?」

  柳朝明垂下眸,看著手裡風燈微微晃動的燭火:「這話是殿下讓你與本官說的?」

  吳敞搖搖頭:「殿下大肚能容,並未責難大人半個字。這話是老奴代殿下,代所有為此局披肝瀝膽的人鳴的不平。

  「這些年來,殿下無時不對大人信之敬之,大人既也走上了這條路,哪怕僅因一玦盟約,也當知道此路狹險,容不得大人動私念,留餘地。難道以大人之智,還看不明白沈青樾前車之鑒嗎?」

  吳敞說著,彎身朝柳朝明施以一個深揖:「老奴言盡于此,大人再想置身事外怕是不能夠了,餘下的,就看大人能否力挽狂瀾吧。」

  夜更深了些,柳朝明負手看向遠天,方才還有些晦暗的月色隨著這越來越沉的黑夜明亮起來,月華浸染雲端,連它周遭的星子都要吞沒了。

  某個瞬間,柳朝明其實是猶疑不決的。

  他自入都察院,從一名監察禦史升任至左都禦史,承的是老禦史之志。

  縱然他的求存之道,立身之則,甚至真正的信念都與老禦史有出入,但他只想秉持著自己的初衷走下去。

  身為都察院首座,權力至此是恰到好處——旁人傷不了他,動不了他,他亦能在自己掌控的範圍內按部就班。

  可若他以今日為起點,再往前走,往這旋渦的深處走去,那麼他手中握著的將不再是朝臣大權,而是極權了。

  這樣的極權,就如天末那輪正在吞沒星辰的明月,一旦沾惹上身,便再也甩不掉。

  柳朝明不知這洶洶極權會將自己推向何方。

  可他有什麼辦法呢?他因一己私念觸成今日危局,難道要看著朱沢微一步登天,坐上這天下帝位嗎?這豈不是與他的初衷背道而馳?

  他只有手握極權來制衡極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