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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朱南羨知道,朱沢微既得了蘇晉的家書,那麼這名送信的親兵一定已遭遇不測,可也正因為此,朱沢微誣陷蘇晉的陰謀才有了漏洞。

  朱南羨續道:「蘇禦史的家書,本王看過,裡頭只提了蘇老爺一人。至於這名蘇家小姐,她既接了蘇禦史的信決定上京,想必是見過本王的親兵,且打聽過蘇禦史近況的。她一人之言終歸是做不得數,皇兄可等本王的親兵回京後,著二人對峙,看看蘇禦史究竟是否教唆縱容,抑或此事根本就是一場誤會,是蘇家小姐情急之下只提了蘇禦史的名,便被有心人借題發揮。」

  柳朝明最後道:「倘七殿下信不過本官與十三殿下,也無妨,此處還有一份文遠侯親筆所寫的證詞,七殿下總不該信不過文遠侯。」

  齊帛遠雖早已致仕,但他是昔年朱景元身邊三位謀士中唯一還活著的人,身份非常人可比,朱沢微便是再大權在握,也不敢不賣齊帛遠這個情面。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看來今日也只有放蘇晉一馬了。

  朱沢微的目光自殿中掃過,從朱南羨到柳朝明最後落到蘇晉身上。

  他才不信蘇晉只是杞州蘇府的一個私養子,那蘇家老爺另兩個公子的畫像他老早就看過了,與蘇晉沒有半點相似,且那二人文墨不濟,連個秀才都沒中過,怎可能有一個這樣驚才絕豔的兄弟?既然有,蘇府又為何要蘇晉攆走呢?

  他一直覺得蘇晉的身份可疑,卻一直未能查出什麼,但今日一案後,他心中疑慮更深了。

  朱南羨與柳朝明倒也罷了,他二人自蘇晉入仕後便對她多有照拂。

  可這個蘇時雨究竟是什麼人?竟能得孟老禦史與文遠侯同時關照如斯。

  朱沢微驀地覺得自己已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秘密的邊緣,他只要順藤摸瓜,順著蘇晉與孟良與齊帛遠瓜葛往深處查,就能抓住一個致命的把柄,一個足以致蘇晉的命,致朱南羨的命,甚至還能令柳朝明元氣大傷的把柄。

  一念及此,朱沢微忽然一點都不生氣了,他笑了笑,溫言說道:「不提文遠侯,蘇禦史此番有十三與柳大人同時作保,本王哪還有什麼信不過的呢?看來這案子的確是本王操之過急了,蘇禦史,你平身吧。」

  蘇晉方才被拶了指,眼下雖有緩和,但十指鑽心之痛尚未平息。

  她以掌末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額頭已汗涔涔一片,可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只聽朱沢微又道:「你這以權謀私的罪名的確是個誤會,本王便不追究了。但朝廷損失的馬匹確實與你有脫不開的干係,若放在尋常倒也罷了,眼下北疆即將戰起,西北,嶺南也有動亂,正是用馬之時。

  「蘇禦史一向勤勉,本王不欲罰你俸祿來彌補損失,且罰奉也不解失馬的燃煤之急,蘇禦史足智多謀,不如你替本王想想,有什麼法子能儘快為北大營添補上這損失的馬匹?」

  殿中除朱沢微一黨,一共就站著三人,蘇晉,朱南羨與柳朝明。

  大隨的民馬官府都有載錄,等閒不能調配,朱沢微又不讓蘇晉以俸祿彌補過失,那麼他這話,只能是說給一個人聽的。

  朱南羨沉默一下道:「失了多少匹馬?」

  朱沢微道:「兵部報的是十九匹,但傷了多少就不知道了。十三你是領過兵的,知道戰時用馬,有傷殘的有病痛的皆不可取,否則耽誤戰況豈非得不償失?是以這回自廣西徵調而來的百餘匹兵馬,恐怕都不能用了。」

  朱南羨淡淡道:「那便請皇兄具體說個數,這損失的馬,全由我南昌府作賠。」

  ▼第116章

  朱沢微目不轉睛地盯著朱南羨,笑道:「好,那為兄請人去點算,順道將征馬的信函也寫好,今日就發往南昌府。」

  他說著,看了立於一旁的兵部員外郎一眼,那名員外郎會意,隨即退下了。

  一事已畢,朱沢微想了想道:「還有最後一事。」他看向蘇晉,「自廣西徵調的民馬雖暫不可上戰場,送往太僕寺養一養,日後興許能用。但,陡然增了百余匹傷馬,太僕寺典廄署的人手定然不夠,還望蘇禦史知會沈署丞一聲,令他三日後,待廣西的民馬一到,便該去太僕寺上任了。」

  蘇晉低垂著眼簾,半晌才開口道:「回殿下,沈青樾當日受刑過重,太醫院那頭說至少要將養三月才可痊癒,原定的上任之期是在四月中,眼下不過二月近末,他恐怕難當此任。」

  她的雙手受了傷,原本分外無力地垂在身側,可她說到這裡,卻抬袖作了個揖道:「可否請殿下寬宥些時日。」

  朱沢微似是有些為難:「不是本王不願寬宥,但事有輕重緩急,沈署丞的傷是一人之傷,大不了拄杖上任,倘若耽誤了戰時用馬,枉顧的便是邊疆千百條性命,你說可是這個道理?」他又悠悠一笑,「自然沈青樾好歹曾是戶部侍郎,本王也不願為難他,這樣,待月末清明一過,三月伊始,再著沈署丞去太僕寺你看如何?」

  他說到這裡,也不待蘇晉回答,最後添了一句:「其實那日沈青樾受刑昏死過去,本王一直擔心他的傷勢,事後還著人專程去沈府探望,這才得知自沈拓被流放,沈府已散了,沈奚也不知下落。蘇禦史若實在為難,不如將沈奚現如今的落戶處告訴本王,本王願親自探望,倘使他果真傷得太重,本王再行斟酌。」

  蘇晉將合著的手慢慢垂下,不再說話了。

  這時,大殿的門微微隙開,一名內侍在外稟報道:「七殿下,十殿下請見。」

  春夜初臨,朱弈珩身著素衫,還未入殿笑容便淺淺蕩開:「知道七哥在問案,十弟原不該在這時候打擾,但眼下有一事,實在要緊得很。」一頓,說道,「四哥已決定回北平,出征與北涼之戰了。」

  朱沢微一愣:「當真?」眉宇有喜色一閃即逝,「他可曾定了幾時離京?」

  「也就這兩日了。」朱弈珩道,「還沒將日子定下來是因為戰時糧草與人手的調配格外棘手,四哥還在五軍都督府與幾位都督商議,但最後如何定奪,還要看七哥您的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與柳朝明三人對上,各自見了禮,才又續道:「七哥已問完案子了麼?可要十弟將四哥,幾位都督,與兵部龔尚書請來奉天殿一敘?」

  朱沢微面上雖不露聲色,心中實是巴不得朱昱深早日滾蛋,聽朱弈珩這麼一說,竟還佯作深思熟慮一番才道:「罷了,你一來一回也是辛苦,本王便親自去一趟五軍都督府無妨。」他說著,看向方才退於殿末寫征馬信函的兵部員外郎。

  那名員外郎點了一下頭,即刻將信函呈給朱南羨。

  朱沢微緊盯著朱南羨在信函上署了名,吩咐人連夜將此函送往通政司,隨後道:「那這裡都散了吧。」又道,「十三,為兄看在你心系疆土,自請獻馬,今日便不與你計較擅離西闕所,私闖奉天殿之過,你有傷在身,就先回東宮歇著罷。」

  言訖,帶著左右一干人等揚長而去。

  內侍與兵衛都候在殿外,燈火煌煌的大殿上,片刻隻餘下三人。朱南羨的目光自蘇晉傷痕累累的指間掃過,沉默一下,抱拳對柳朝明一揖:「今日當多謝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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