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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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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朝明道:「發往北平的糧草懸而未決,倒不是因為戶部不作為。」他端起茶盞看了一眼,將這頭一道茶水澆在亭畔的花木中,「北疆戰事頻繁,大隨又正值新舊皇權交替之時,北涼一直伺機而動,沈青樾早已料到今年會有戰事,早在年關節前,便將各地的糧冊,軍餉糧餉的草本擬好了。 「只是,昭覺寺事變後,朱沢微將撥去西北馬市買馬的銀兩增添了一倍,原定買馬四千匹,而今要買馬八千匹。戶部周轉不開,這才拖了殿下北平的糧草。」 朱弈珩道:「其實也無可厚非,戰時本就是用馬之時,多投些銀子在兵馬上,也算為各地增補戰力。」他想了想,「不過,朱沢微多買這些馬,恐怕要先自己用?」 「因他現在急了。」柳朝明漫不經心道,「朱沢微非嫡非長,身上還背著謀害太子之嫌,想要問鼎哪有這麼容易?且他甫一上臺,新舊皇權交替不明,以至於江山各地埋了幾十年的隱患齊齊爆發,他對外要平亂要當政,對內又想攆走四殿下殺了朱南羨來坐穩他的王座,身旁真正可信之人獨有一個朱祁岳,但朱祁嶽又是個拎不清的性子。 「朱沢微能怎麼辦?只有靠兵馬——調鳳陽軍以增補兵力之名進駐北大營,買來的八千匹馬,三千匹都先配給他的鳳陽軍。他心裡是明白,亂象之下,誰握著兵馬大權誰就握有天下。」 第二道茶烹好,朱弈珩提了茶壺,為自己與柳朝明重新斟得一盞茶,點了一下頭道:「是,亂象之下,唯有兵馬才是王道。」 他將柳朝明方才的話咂摸了一番,忽而笑道:「所以你今日故意將文遠侯與蘇府老爺的信呈於奉天殿,借著為蘇時雨洗清冤屈的契機,引朱沢微對她的身份起疑?因他追究?你是想讓東宮一黨置之死地而後生麼?」 柳朝明沒什麼表情地道:「隨你怎麼想。」 朱弈珩續著笑道:「當年蘇時雨落水後,十三連夜送走兩個承天門侍衛,我的人覺得可疑,便混在朱沢微的追兵裡頭擄了一個走,一問才知蘇時雨竟是個女子。我連夜寫信給四哥,跟他說應天府蘇晉可利用,過了三個月,四哥竟回信說,你柳大人要保此人。 「我當時還不信,深以為都察院左都禦史鐵石心腸出了名,不害人已很好,何來保人?直到昭覺寺之變,大人險些因一封令蘇時雨避禍的信函毀損大局,我才知四哥所言不假。」 他一頓,琥珀色的雙眸望向柳朝明:「柳大人如今是幡然醒悟還是破罐子破摔?怎麼突然就悟出了棋子當用則用,當棄則棄的道理?」 柳朝明亦默不作聲地回看向朱弈珩,忽而也是一笑:「此事本官故意與否有何要緊?東宮一党與朱沢微之間已成死局,倘若本官不將蘇府老爺與齊帛遠的信呈於殿上,朱沢微便不想法子殺蘇時雨殺沈青樾了嗎?拖得愈久,局面只會愈不利,光靠蘇時雨一人奔忙,便是做成刑部侍郎,掌了刑罰大權,也是行於刀尖之上,動輒粉身碎骨。」 他說著,添了一句,「眼下這種態勢,想要付出最少的代價扳倒朱沢微,你我都不行,除非朱南羨與沈青樾出手。」 朱弈珩道:「你既知道蘇時雨近日奔忙是為任刑部侍郎一職,何不將就著兩日後,內閣與三法司議決之時,點了她的名,幫她一把?」 「她不需要我幫。」柳朝明收袖步到石桌前,看了眼朱弈珩沏的第二道茶水,水清葉卷,浮浮沉沉,便將茶盞握在手裡,「且我也不會幫她。」 「既然背道相馳,一切就該各憑本事。」 蘇晉受了拶刑,離開奉天殿后便去了太醫院。她的手雖未傷及筋骨,但指間皮肉皆有破損。醫正方徐為她上過藥,叮囑她十日內不可提筆,不可負重,不可操勞過度,切忌留下病根。 蘇晉一一應了,這才回了都察院,命翟迪著人去查蘇家小妹蘇宛進京一事。翟迪一日後回復說,蘇宛與那太僕寺的邱使丞已走到了京師附近,大約這兩日就該進正陽門了。 時已二月末,清明前夕,蘇晉恰逢一日休沐,本打算去正陽門接蘇宛,但又想到朱沢微命沈奚不日便去太僕寺上任,取捨之間,便命剛從鄉里回來的覃照林去正陽門接人,自己去趙府別院看沈奚。 沈奚初至趙府還是一月中,庭中杏樹剛結了花苞,而今月餘過去,杏花已快開敗。 這一日,春陽還未從雲層裡探出頭,趙妧便抱著竹箕,自院中將這一夜落下的杏花瓣拾了,還未直起身,便聽身後一個聲音悠悠地道:「你拾這些花瓣做什麼?」 是沈奚。 他不知何時一人拄著杖從廂房裡出來了,一身青衫倚在門欄,眸光淡淡悠悠。 月余時日,沈奚身上的傷雖已好了許多,但臉上笑意卻比以往少了,多數時候,他都一人在屋裡呆著,偶爾拄杖到院中,也不過是倚著門欄靜立些時候,也不知在想什麼,像今日這麼早起身出屋,還是頭一遭。 趙妧的耳根子有些發燙,扣在竹箕兩側的手倏然握緊,半晌,才輕聲道:「杏花花期要過了,阿妧……想將花瓣收起來,學著做杏花釀。」 沈奚聽了這話,不由愣了一下。 沈家公子聰明絕頂,自小學什麼會什麼,後來跟沈老夫人學得一手杏花釀,釀出來的香醇引得人人稱道,於是每年釀的酒都有人來討。 可惜今年春至,他大半時日都耽於過往與自咎,反倒沒了以往的閒情雅致,而今抬頭一看,杏花竟要凋敗了。 沈奚一時無言,片刻,只「嗯」了一聲。 趙妧看他一眼,又垂下眸:「沈公子早起,是有什麼事嗎?」 沈奚點了一下頭道:「今日宮中月選議決,蘇時雨恰逢休沐,想必會來,她是個趕早的人,大約辰時前就該到了。」 趙妧一聽這話,連忙道:「那阿妧這就去為蘇大人備茶。」說著便端著竹箕要走。 沈奚看了眼她的背影,默了一下,喚了句:「趙妧。」然後拄著杖,慢慢走向庭中,自杏樹上壓下幾根花枝細看了看,淡淡道:「你竹箕裡的都是殘花瓣,釀出來的酒如何可口?花開堪折直須折,枝稍頭幾株已開到極致,不採摘也當敗落,不如轉作佳釀,反能留存許久。」 他說著,手腕輕輕往下一撇,任純白的杏花瓣拂過眼角淚痣,折下幾枝極豔極靜的杏花往趙妧的竹箕裡一拋:「給你。」 ▼第118章 懷中竹箕驀地一沉,柔軟的花枝擦過手背。 趙妧的心如擂鼓,不知所措地立著,半晌抬起頭來,卻見沈奚早已拄著杖,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眸光渺渺,不知在想什麼。 不多時,蘇晉便到了,隨她一同而來的還有蘇府的管家七叔,從太醫院帶來的藥材也是由七叔拎著。 沈奚的目光落在蘇晉被細布包裹的指間,心下裡一沉,問道:「朱沢微為難你了?」 蘇晉原不想答這話,但也知道凡事瞞不過他,叮囑著七叔將藥材交給沈六伯,才一點頭道:「是,從前收養過我的蘇府敗落了,府中有一小妹上京尋我,與一名太僕寺的趕馬使丞同路,途中失了馬,朱沢微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但眼下已無事了。」 沈奚卻知她說來輕描淡寫,這事卻沒那麼容易過去,又聽她言語中提及太僕寺,便問:「朱沢微可也提了讓我不日上任?」不等蘇晉回答,便雲淡風輕道,「也好,住在趙府終歸不妥,不如早日搬去典廄署,聽說在京郊,養馬千匹,草色迢迢,總好過困於一隅。」 一旁的趙妧前來奉茶,喚了句:「蘇大人,沈大人。」 蘇晉道了謝,看沈奚提了茶壺為自己斟茶,想了一想道:「你要搬去太僕寺也好,覃照林近日已回京師了,我讓他隨你與六伯一同前去,左右我常歇在宮中,有金吾衛護衛。」 杯中水滿,沈奚將茶盞推到蘇晉跟前,又替自己斟了一盞:「這麼看來,朱沢微已心焦氣躁,你不該趕在這個關頭去刑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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