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日偏食 | 上頁 下頁
六


  其實金子已經在十分鐘前撥打了熟識拖車的電話,綏城文化局常年經費緊張,這輛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的豐田考斯特並沒有購買商險,沒有商險也就意味著沒有附加免費的道路救援,電話裡,對方聲稱自己要從四十公里外的地方趕來,所以服務價格不得小於四百。

  金子剛開口還了幾句價,旁邊的趙主任就不幹了。

  他藍光眼鏡片下面的雙眼一吊,耳提命面地在金子旁邊告訴他,千萬不要傻乎乎地被人敲竹槓,他們車上坐的可都是綏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豈能是對方一個拖車司機可以糊弄的。

  二百塊,多一分錢,文化局都不會出,擺個臭架子,愛來不來。

  趙主任本意是在薛京面前漲一漲自己的官威,雖然嘴上老師長老師短,但薛京畢竟年紀不大,剛才飯桌上,薛京那套矯揉造作的客氣勁兒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回到車上,更是開始閉上眼睛休息,他是不勝酒力身體不適,外人看來那叫故意假寐,大有一副懶得和他們這些鄉巴佬廢話的模樣。

  趙主任多年前同樣是薊大碩士畢業,不過不同于薛京這種根正苗紅的薊大人,他本科是在綏城附近念的,雙非院校,處於學位鄙視鏈的低端。

  高考失利後,當時年輕的小趙本來以為自己只要能考上 985 的研究生,就能完成學涯逆襲。但沒想到薊城那些勢利的用人單位根本不在乎他的碩士學歷,一看到他的本科出身,就皺著眉毛直搖頭,滿臉歧視。

  那時候小趙已經不小了,他咽不下這口氣,乾脆開始刻苦考公,上岸花了兩年,後期進入單位,少不了爾虞我詐的職場爭鬥,自然也吃了不少苦頭才當上了綏城文化局的科室主任。

  這樣一位薊大的前輩趙主任,對學歷資質異常敏感,自持好歹虛長薛京幾歲,對方應該給足面子。

  他敢叫一句老師,薛京居然也敢一口答應下來?真是膽大包天。

  再加上遇到爆缸這種倒霉事,趙主任這會兒皮笑肉不笑,眼睛下面的肌肉狂跳,就好像他生平所有的不遇,都是由薛京這種天之驕子給他帶來的,心中大有階級鬥爭的憤懣。

  誰知道托車司機才不睬他的威脅,不等金子再緩和幾句,直接把電話掛了。

  就這樣,買賣沒談成,金子還白挨了一頓罵,趙主任一肚子不滿無處發洩,乾脆拿個小司機開刀,先問他平常是怎麼維護車子的,難道以前開出來的汽車保養收據都是弄虛作假?說到氣急,雙手叉腰問他小子還想不想幹了。

  周圍人都看得出這不是幾百塊錢緣故,除了正在試圖用手機軟件打車的薛京都跟著周邊打圓場,讓趙主任消氣。

  以薛京的性格,理應是可以勸上一句的,可此刻他酒氣上頭又被風吹了一過,太陽穴突突得痛,唯恐再不回酒店休息,怕是要感冒風寒。

  健康的身體是完成工作的本錢,他必須先保護自己的本錢。

  哈月這一聲叫,反倒是讓薛京動容了,他有種看恐怖片即將碰到 Jump Scare 的預感,沒回頭,但幾乎是應聲將手機塞進了大衣口袋。

  他心臟有些浮起的慌亂,側身一把用手握住了趙主任右手,緊緊地將趙主任拉到自己身前,鄭重其事地說:「主任,學長,您消消氣,咱們也算好事多磨,當急忙的還是先叫拖車過來,天氣也挺冷的,是吧?實在不行,這錢我來……」

  可惜他這個「出」字還沒從嘴裡蹦出來,後面那道女聲非但沒有知趣地遠離他們這群人,反倒是越加近了起來。

  金子實在,他深知綏城客流量少,並沒有跑網約車為生的司機,何況他們爆缸的地方偏僻,出租車一年半載都不會過來一次,一聽後面薛老師說天氣冷,他直接招呼著哈月拜託她道:「姐,你看我們這車壞了,拖車還要半小時才來,我能等,但貴客不能等,你幫我帶幾個人先回城裡行嗎?」

  哈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電動車,後面兩隻半大的小豬緊緊靠在一起,正在哼唧,但她旁邊的長條座位上還有餘量,立刻答應下來,「當然行,但我後面拉了豬,估計也就能帶一位,而且車跑了一下午,電也不滿,要走的話就抓緊時間吧?」

  「行行行,不用太遠,就到能打到車的拐角樓就成。這邊實在沒有車。」

  金子和哈月說得熱火朝天,三兩句就決定了這群人的處理辦法。

  傳到聲音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也就意味著背著身的薛京用耳朵把他們之間的對話聽得也就越來越清楚,如若兩分鐘前,他對類似哈月的聲線有種本能的排斥反應,那麼現在,他已經完全確定了,這不是電影內的恐怖預警,這是真實發生的驚悚橋段:他身後正在跟司機聊天的女性,就是他前女友本人。

  他那個化成灰也能被他認出來的前女友,哈月。

  薛京剛才那點上頭的酒氣已經徹底醒了,仇人相見本該分外眼紅,但好在他多年來已經在各種訪談中練就出了一副撲克臉,愣是對著身邊的車窗變換了幾種臉色使自己平靜下來。

  後面幾位還在商量大家的去留。

  最終決意將這個與豬同行的珍貴名額讓給薛京。

  「趙主任,您看,要不讓薛老師先走?他穿這麼少,可能受不了冷。」

  「嗯。」趙主任長吟一聲,剛才被薛京親切地握了一回手,再叫了一聲學長,心裡已經受用不少,對司機的每句話都表示贊同,回過頭很是熟絡地拍一拍薛京的肩膀,將尊稱換成了你。

  真有種把他當做自己後輩的照顧。

  「小薛啊,那你就先走吧,回酒店休息休息,明天咱們局裡還安排了上山采風。你可得保存體力。後天廣電旅遊那兒還有藝術創作指導專題會議,與會人員可不少,有來頭的,你不能缺席,必須參加。」

  哈月在一米外,聽到薛老師這三個字時,眉頭跳了一下,她稍稍眯起眼睫,再次專注地細細查看起了這位「薛老師」的背影,突然,後背刮過一股冷風,豬仔被凍得大叫幾聲,她竟然發現面前這位「薛老師」的形態竟然處處都透著些熟悉。

  那幾根袖管中露出的半截冷白的手指很熟悉,那顆尺寸偏小的長滿濃密黑髮後腦很熟悉,就連那人的看起來很美觀的耳朵都令她覺得很熟悉。

  熟悉到,如果不是她還有理智尚存,幾乎要認為她那個經常出現在網絡流量號上的前男友如命運版赫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腦中一旦冒出這種念頭,哈月就迅速將這種熟悉感通通否定。

  拜託,人家薛京是什麼成分?

  是個會上網的人都看過那些年火爆全網的營銷通稿。

  「百萬冊暢銷書作家」,「薊城小胡適」,「受到人民網讚賞的青年男作者」,「成功打破嚴肅文學和青春文學壁壘的先驅者」,這些專屬薛京的名頭真真假假,眼花繚亂,只多不少。

  昔日和她擠在一張床上,頭貼著頭研究西餐廳團購券怎樣才能疊加優惠的薛同學現在已經今非昔比,先不說他長得有多好,家裡條件怎樣,數數手指去年他碩士畢業,遠到了可以和異性領證的法定年齡。

  新中國於 1949 年取締包辦婚姻制,自由戀愛勢必帶來市場效益,他這種有學識有長相又有錢的類型在七十三年來一直都是婚戀市場上的硬通貨,無論他的性別是什麼,都沒有不被異性瘋搶的道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