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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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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在一起,無論從哪個方面思考,他都不是吃虧的乙方,他的閃光點都是假鍍金,內裡的破銅爛鐵早都生銹了。 「你也覺得我不作為的狀態挺可怕的吧?不止這樣,我這些年還幹了不少這種德不配位的事。我在微博上賣雜牌鍵盤,賣三無按摩儀,都是些我生活裡根本不用會的東西,但我硬是給這些溢價產品誇得天花亂墜。」 靠著流量搞變現,只要錢給到位,軟廣硬廣來者不拒。他買東西只追求貴,動輒消費幾十萬的文物擺家裡,但卻在社交網絡呼籲大家和他用同款便宜貨。 他靠接這些垃圾商務在薊城買了一套大平層,就因為只選貴的,把房子買在了最黃金最稀缺的地段,他不僅使用了居住權,房子還在快速升值。 老是說錢不重要,可該賺的一分沒少,全都流進他兜裡。 「哦對,我這半年還開課了你不知道吧?和男性朋友做付費知識,寫教案,編課程,恨不得手把手教學員怎麼寫暢銷作品。但其實我已經一年多沒有寫過書了。」 「我自己都是個馬上過氣的玩意兒,你說我怎麼教啊?」 他現在是挺「成功」的,但這些光芒跟哈月在為他應援的夢想毫無關係。 寫作這條路讓他越走越歪,昔日追求文學造詣的少年早就被世俗泯滅了,如果非得給他自己的「成功」劃分一個區域,他現在差不多已經是他爹的翻版了,一個他曾經最看不起的,逐利的傀儡。 這種坑蒙拐騙搞來的錢相信換成誰都可以賺,區別只是大多數人一輩子低著頭勤勤懇懇,沒有拿到過上上簽。 所以在哈月祝願他寫出下一本全球暢銷書的時候,他才會那麼無能狂怒,歸根結底,他自己很知道自己的不堪,他配不上她的祝福。 聽到這些的哈月應該會失望吧?她以為的那個走花路的「薛老師」並不存在,在她面前,只有一個內心荒蕪,外強中乾的他。 但就算這樣,薛京不願意再次失去和對方袒露真心的機會,他要把自己向本書一樣攤開供她鄙夷。普通的壞人也有資格追求喜歡的人吧?感情自然生長,並不可控,愛能有什麼錯呢。 哈月身邊明明也不擁擠,多一個舊日男友不會勾成問題。 說著,薛京走到電腦跟前,把批註過幾次的初稿塞到哈月懷裡,側身拎起保溫桶走到水池邊。 立在水池邊,薛京全身乏力,大約是情緒起伏加快了止痛片的半衰期,他眉心銳痛,忽得打了個冷顫,但他話沒說完,不願意向喜歡的人展示失態,於是硬撐著,卷起袖口彎腰洗碗。 此刻籠罩在他身上的寒氣似乎不是由外界入侵,而是從他體內源源不斷冒出來的。 窗外的雪已化水,他卻像被困在暴風雪裡那樣四肢發僵。 擰開水龍頭,不銹鋼的保溫桶被沾過洗潔精的百潔布擦過,綿密的泡沫沾滿指尖,刺骨的冷水滿漫過手腕,他的皮膚甚至感覺不到水的觸感,全憑視覺指揮。 在嘴巴麻木之前,他加快語速。 「以前你都是裝的?挺巧的,我也是。你都不知道我這個人有多自私,所以不用覺得良心難安。」 「我呆在這裡,是因為我的新作品有雛形了。」 「我現在想辦法接近你,不是因為我善良又深情,也不是因為我對你充滿憐憫想要拯救你,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個更有價值的自己。歸根結底,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的好處。」 浪漫狂熱者在愛一個人的時候到底成就了誰?當然是發酵愛情的始作俑者,愛是主體產生的,被愛的客體如果感到幸福,那也是情感投射的連鎖反應。 相比主體感到的圓滿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哈月,不管你靠近我是因為衝動,曖昧,還是別的原因,我都不介意。畢竟我真的願意,但負罪感就免了吧。多餘了,沒價值。我也不感謝你替我著想。」 牌都翻過來晾在桌上了,怪就怪還要伸手下注的人。 「我當然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會有負擔,但我跟你在一起的話,就算現在這樣爭執都覺得很好,所以你能不能克服一下你的不舒服來迎合我的意願呢?」 薛京的意思是,反正現階段無論他們是否在一起,都有一個人會難受,他不想自己難過,所以不如她來承擔這份難受吧。 果然,很自私的他在索求很自私的感情,他親手把自己的面具摘了,就為了遞給她一張免死金牌。作用是,勉強她。 碗刷完了,身後一直沒有聲音,乾淨的短甲陷在掌心,再怎樣用力,也很難造成疼痛,薛京唇色蒼白,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鬆開攥緊的手。 「還有我家也不是什麼五好家庭,我上學前根本不和我爸住一起,我媽也不是他第一個老婆……」 水珠順著指尖滴到地板,可是等到薛京回過頭,飯桌旁邊屬於哈月的位置已經空了。 目光追到玄關,門錯開一道半人寬的縫隙,哈月應該從那裡溜走的,至於她有沒有聽完他說的話,薛京不確定。 唯一他能判斷的是,哈月走時很急,連衣架上的羽絨服都沒有帶走。 ▼第31章 刻在皮肉的明哲保身 十多公里外的綏城市人民醫院,年輕的金振梁也剛剛和岳父岳母在住院部的樓下分別。 薛京走後,醫院接到緊急通知,住院樓層於早八點後實施封閉式管理,所有病房以樓層為單位禁止探視,需要陪護的家屬需攜帶當天的有效核酸陰性報告,辦理手續後與病人同吃同住,在解除封閉管理前,所有人均不允許自由出入住院部。 不到五點鐘,門診部旁邊的 24 小時核酸檢測點已經排起了兩列長隊,左側較快的隊伍為醫護人員專用,右側全是需要辦理陪護的病人家屬。 同樣都是熬了一夜,但相比薛京看上去輕鬆不費力的整潔,金子整個人像是從油鍋裡烹炸再撈出來的過夜油條。 他額發打著綹,眼睛裡全是血絲,低著頭排在隊伍後面,像只蝦米一樣弓著腰,隨著緩慢移動的隊伍挪動腳步,右手捏著手機,金子左手來回在屏幕上滑著日曆,心裡正在盤算著怎麼和文化局領導們請假。 小雨出事,行程還未結束的局長破例讓他先回綏城,這在工作上來講已經是很大的人情了,司機的職責是隨時待命,在文化局工作的這幾年來,他從來沒有因為個人原因多請過一天假,連風寒感冒都是帶病上崗。 如果自己再請假一周的話,領導會不會直接將他這個合同工辭退? 母親年紀大了,他又早已成家,身上的擔子重,禁不起換工作的折騰。 他真的很需要那份三千二百元的工資和單位按時幫他繳納的五險一金。 本來年初,小雨還和他商量著近期二手房大降價,要不要攢點錢做首付,在縣城裡買個舊樓房,母親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夏天悶熱潮濕蟲蟻亂爬還算可以忍受,但冬天一不小心,戶外的水管就會被凍住,導致家中起碼兩個月都沒辦法用自來水。 願望很好,沒想到擋不住天災人禍,這一趟醫院住下來,樓房又少了一間廁所,這會兒想都不敢想了。 在手機裡敲敲打打了半天,輪到金子掃碼繳費的時候,他終於把充滿「對不起,不好意思,實在抱歉」這些字眼的請假條發給了趙主任,試圖博得領導的同情。 摘下口罩,金子紮馬步在窗口張開嘴巴,等到棉簽在喉嚨沾過一圈,他快速將口罩重新戴回臉上。 單采結果最快兩小時出結果,他暫時還沒辦法進入住院部守著妻子。 天邊的晨光微現,醫院大門口的小攤主陸續開始營業,金子在早餐車裡買了兩個最便宜的花卷,駐足半天,又和攤主加了兩個糖餅還有一個茶葉蛋一起掃微信結賬。 買完自己的早點和小雨愛吃的糖餅,他選了個不會妨礙行人走路的位置,蹲在花池子旁的臺階上,用手托著塑料袋,將兩個花卷依次塞進嘴裡。 吃完花卷,想了想,雞蛋還是收起來了,和糖餅一起踹在懷裡保溫。 填飽肚子,他無所事事,開始一遍遍刷著手機軟件裡核酸檢驗報告的結果。 刷到第二十一遍的時候,電話響了,來電人是剛才從薛京家火急火燎趕回家的哈月。 她是聽完了薛京要說的話,可是檔口下來不及考慮自己和他的那點事兒,只記著自己給薛京發完信息後順手把電話撂在了廚房窗臺。 哈月滿心充斥的憤怒都是薛京這個人太差勁了,這麼大的事情,他竟然沒有和金子說清楚,于情於理,她都要趕快告知金子。 大約是因為勸人打胎畢竟是罪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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