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日偏食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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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總是對鄰居一家很豪爽的哈月用詞委婉,但金子感覺到了,她表達的意思和幾個小時前,薛老師對他的暗示的一樣。 大概是不是一個階層的原因吧,薛京對他們夫妻決定把孩子生下來這件事並不看好。 都說遠親不如近鄰,斯琴大姨和趙春妮本就十分親密,哈月是真心實意替金子和小雨今後的生活在擔憂,這些金子都知道,但他依然不認同薛京那種「摩登」的想法。 等到哈月把話說完,他抹了一把眼睛,內眼瞼處積存的白色油脂蹭掉,對著面前不停路過的雙腿擠出個標誌性的憨笑,金子嘴唇上揚,但那種往日親切的笑意並不達眼底,他說:「姐,是薛京哥讓你來勸我的?」 大概是有了替自己來醫院這層關係,現在金子不再叫薛京老師了,他直接叫他哥。 「我知道哥是好心,但就咱倆之間說,這孩子我們不可能不要。沒啥好考慮的。」 電話那頭哈月還在沉吟,金子沉默半晌,嘴角微微垂下,又低聲對她說。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小雨這幾年做夢都想要個孩子,叫她打胎那才是要她的命。」 金振梁和曹小雨於六年前舉辦婚禮,四年前到達法定年齡後領證,至今還沒有小孩。 哈月這兩年回來後略從母親那裡聽聞過,隔壁小夫妻倆好像沒辦法自然受孕,正在嘗試試管嬰兒。旁日,她最不愛聽趙春妮在她面前搬弄其他人的是非,尤其是這種夫妻之間的隱私,過多打聽是極其不禮貌的。 再者,現在社會上選擇丁克的夫妻日漸增多,她對隔壁鄰居婚後無子的事情沒有過多關心。 但現在,金子的話向她證實了,他們不是丁克,他們是求子心切,甚至花大價錢進行過試管嬰兒的夫妻。 像是每一對按部就班的情侶,金子和小雨戀愛時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不結婚,等到真的結婚後也從沒想過他們會成為那種另類的,沒有孩子的夫妻。 戀愛,結婚,生子,孝敬父母,賺點維持生活的小錢,就是他們人生最平凡的目標,每當說到未來,他們眼中都櫻花落海洋會有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幻像。如果條件允許,等到第一個孩子上學後,他們還想兒女雙全。 可是命運跟這對樸實的夫妻開了個玩笑。 婚後第二年,一直吃葉酸備孕卻沒能成功懷孕的小雨提出和金子到醫院做個生殖檢查。 女方輸卵管不通暢,男方精子畸形率高,他們雙方均在最佳育齡期,從外表看起來身體十分健康,但卻被醫生告知面臨不孕不育的困境。 從那之後,他們的婚姻生活被迫進入了另一條漫漫長征。 雖然不孕不育的問題是雙方的,但受罪的還是小雨。金子數不清她到底抽了多少次血,在腹部紮了多少針,一開始,金子還會陪她到醫院注射藥物,可是後來他實在騰不開空,小雨也不怨他,定時定點騎著自己的小電驢按醫囑接受注射。 有時是人民醫院,有時是社區醫院,更多時候,金子開了一天車躺在沙發上打盹,她在夜裡一個人騎著電動車去急診找護士。 那時候曹小雨滿腦子都是打針的事,最害怕的情況是夜裡的急診有傷患而導致護士人手不夠,因為她的針劑有時效限制,稍晚一些,那麼之前的辛苦都會前功盡棄。 最快樂的事情也是來自於打針,每天只要趕在節點前將藥物注射進體內,曹小雨就能高興一整天發,她會在睡前絮絮叨叨地和金子說,她能感覺到,自己距離他們兩個人的寶寶又近了一步。 促卵,排卵,終於挨到取卵,手術結束,成功授精兩枚胚胎,金子抱著小雨笑得流出眼淚,但沒想到,他們的噩夢卻還在繼續。 由於取卵手術造成卵巢受損腹水,被冷藏的兩個胚胎沒有在次月被植入子宮,等到小雨終於養好身體,著床的胚胎在三周後生化流產,第二枚也是一樣。 這是第一次試管嬰兒的經歷,之後他們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 最後一次失敗時,因為長期注射激素而浮腫的小雨握著驗孕棒哭得像個淚人,金子抱著她,視線落在她留白很大的發縫上。 以前剛戀愛的時候,金子最喜歡小雨一頭又厚又亮的黑頭發,她紮兩個雙馬尾,每個麻花辮都有擀麵杖那麼粗。 可是這些年,頻繁注射大劑量的針劑,授精再流產,她似乎比同齡人更衰老了,頭髮梳起來只有細細一束,連頭頂都開始禿了。 金子心疼她,但再怎麼樣痛,也不會有她更疼。 她的身體千瘡百孔,心理肯定也是一樣的。 所以那天金子狠下心告訴小雨,他們不可以再做試管嬰兒了,原因是他們手裡也真的沒錢了,一次試管六萬塊,不可以使用醫療保險,全部自費。他們這些年把家裡的積蓄全都投進去了,連斯琴托雅的棺材本都沒了。 他們做不起了,也不敢再做了。 金子態度堅決,小雨嚎啕著打他,罵他,掐他,鬧了幾天他都是那一句話,「不做了」,還把小雨在滿臥室牆上貼著的幼兒海報全都撕掉扔進了垃圾桶。 因為在雙方父母錢奉茶時承諾過白頭偕老,離婚並不是他們夫妻人生的備選項,最後小雨不得不同意放棄試管。 說完這些從來沒有向其他人傾訴過的家事,金子覺得自己的心裡輕鬆了不少,他想,雖然薛京不會明白他們夫妻對血脈延續的執著,但是哈月一定懂。 大都市里來的人即便再親和,但渾身都充斥著與他們格格不入的冷靜,小雨肚子裡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呀,就算最壞的狀況下,孩子身體出現缺陷,那也是他們的親骨肉,怎麼能殺人? 「姐,所以現在不管孩子是好是壞,我們都認了。能成一家人,就是老天爺給的福氣,大不了我和小雨養他一輩子。」 「血脈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割捨的,你不也為了趙姨從薊城回來了嗎?」 「咱們都太重親情。其實人活一輩子,最後不也是守著那個小家嗎?沒有家,哪有人呢。」 「對了!姐。薛京哥幫我繳了三萬塊住院費,我微信上暫時沒有那麼多錢,但你叫他別擔心,我媽的退休存摺上還有兩萬多,我這個月工資也馬上就發了,醫院暫時封閉管理了,等我回去就到銀行打給他。」 核酸報告彈出窗口,金子趕忙掛斷電話。 耳機傳來忙音,哈月口中只剩下一句聲若蚊蠅的,「可是……」 是的,即便金子說了這麼多令人動容的「血脈親情」,可是哈月仍然打心眼裡覺得,他們夫妻倆不該冒這種險。 家的概念是什麼?傳承血脈又有那麼重要嗎?說句違背三綱五常的話,如果換做是她,哈月相信自己一定會選擇在第一次試管嬰兒失敗時就選擇及時止損吧? 何況被帶到這世界上的孩子沒得選,真的有意外,他或她又願意承受這份偉大的親情嗎? 有決定權的只有金振梁和曹小雨。她的建議無關輕重,只能說到這個地步。 就像她誤會了薛京的冷血,金子也誤會了她的「人情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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