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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錢你也不用著急給我,邊賺邊還就行,以後我要麻煩你們的事可能還多呢。」

  例如辦喪事,例如立新墳。粗略算算,她手裡的錢應該夠,不至於死後還叫人詬病,她計劃乾乾淨淨地走,不想給任何人再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你呢?把小賣部兌了你幹啥啊姐?你回頭找人照顧趙姨不也挺需要錢的嗎?」

  「我啊。」哈月靜了幾秒,一開始,因為旁邊還有薛京的存在,所以她有些難以啟齒,可很快,她想到自己反正死都要死了,也無所謂再撒一個謊,於是面上舒展出一種平靜的豁然:「沒事,明年春天我就帶我媽走了。她的情況你們也知道,越來越嚴重了,可能靠我一個人照顧不了。」

  哈月的話充滿令人遐想的歧義。

  小雨眼神在哈月和薛京面上轉了轉,興奮大於擔憂,想當然地表達羡慕:「姐你要和薛老師回薊城嗎?也是,那邊療養院的設施肯定比咱這兒要好。趙姨也算享福了。」

  「嗯。」哈月這一次沒有回頭去看薛京的反應,她只是很燦爛地笑著大力點頭,「是!」

  「好事好事。」

  「姐,你以後可要常回來看看啊,別把我們忘了。」

  「好。」

  五分鐘後,尿急的哈月被薛京半抱著扶上了二樓。

  一樓的洗手間實在太髒亂,根本沒法用,薛京偷偷結賬後特地跟老闆打了個招呼,帶著哈月到二樓上衛生間。

  用消毒紙巾擦淨滿把手,借了把拖布將瓷磚上的污漬清理乾淨,本來薛京處理好衛生間後,和哈月一起擠在狹小的隔間裡,預備再幫她進行下一步。

  可哈月睜著眼睛靠在隔板上,前幾分鐘滿懷信任地望著他,還很乖很聽指揮,等到他命令她抱著自己的脖子,彎腰抽出她的襯衫下擺,手指剛碰到她被酒水脹起的肚皮,哈月便觸電般地扯住他的頭髮,窘迫地大叫了一聲:「我沒醉!別碰我!」

  「我能自己來!」

  被扯住頭髮的薛京不得已放棄幫她解褲扣,好聲好氣地懇求她先放開他的頭,他頭髮雖然多,但也禁不住這樣薅。

  哈月緩慢地思考了一下,終於鬆開他,不等薛京再說話,回身用如來神掌將他推出隔間,迅速關上槅門。

  薛京被她一掌拍得胸口泛紅,頭髮凌亂,覺得哈月醉酒時還要奮力挽尊的模樣好笑,手指胡亂梳理了一下額發,在門外囑咐了幾遍如果站不起來就喊他幫忙,這才回身等在走廊。

  樓下,金子夫妻倆正在結賬穿衣,準備將再次哭暈的趙主任先送回家,因為已經默認哈月和薛京是親密的戀人關係,兩人聊天的聲音便不設防,順著樓梯飄到薛京耳朵裡。

  「你說趙姨的病能在薊城治好嗎?我聽媽說,老年癡呆不是不治之症嗎?」

  薛京眉眼跳了一下,側目望了一眼女廁的方向,很快金子帶些惋惜的聲音又鑽進他耳朵裡。

  「哎,治是治不了了,但也不能就真的就這樣讓趙姨等死吧?下午媽說去她家,看到趙姨那屋窗戶還破了個大洞,所有鏡子上都糊著報紙,屋裡頭一塌糊塗,這麼冷的天,也不知道這個月倆人是咋過的。」

  小雨歎了口氣,但語氣中還是充滿希望,「這不馬上就好起來了,反正薛老師不缺錢,肯定能在薊城把她倆照顧好,哈月姐也算是命裡有好運。不是說是她前男友嗎?看晚上他倆黏黏糊糊那樣,根本不是啥有點喜歡,薛老師也很喜歡她吧?」

  金子沉吟一聲,摸了摸妻子的臉,像是在醉酒中找回一些理智,「可畢竟不是夫妻,這種幫助,光靠喜歡能頂多久呢?這可不是借錢看病這麼簡單。」

  「想那麼多幹啥,咱小老闆姓日子不就這樣嗎,你幫我,我幫你,坎兒就過去了。光擔心以後,還不活啦?愁都愁死了。」

  「說不定處得好能結婚呢?你就別瞎操心了。人倆哪個不比你智商高啊?」

  ▼第40章 螢火蟲

  月明星稀,即便是深夜,落雪的街道也明亮至極。

  街角最後一輛出租車被薛京讓給了金子夫妻和趙主任。

  代駕難尋,出租車不見蹤影,哈月依偎在薛京的臂彎裡,眉眼困頓,口鼻呼出大團充滿酒氣的氤氳,像條滑魚似的不停從薛京的懷抱裡往下溜。

  等不及下一輛過路的出租車,薛京決定帶她到下一個路口碰運氣。

  將自己的圍巾與手套全部套在哈月身上,將她肩上的挎包掛在自己脖子上,薛京背身蹲下讓哈月用雙手攀在自己的後背。

  雙腿勾在腰間,手掌托著雙臀。

  身體前傾,小包在薛京胸前搖搖晃晃,但他步伐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厚實的積雪上。

  漫天的白雪吸收了絕大部分城鎮的噪音,耳邊只剩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沒一會兒,兩人的眉眼之上就凝結一層透明的冰碴。

  就這樣,薛京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氣中安靜地行走了十幾分鐘,大概是因為脖子上有哈月不停呼出的熱氣,他周身竟然不覺得冷。因為和哈月在一起,周圍的雪,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他對下雪天仍然談不上喜歡,但現在,他突然覺得這條路,他們如果一直走下去也算不錯。

  下一個路口仍然沒車,而身後的哈月似乎開始打起舒適的小呼嚕。

  計算了一下走回居民區的時間,大概還要二十分鐘,薛京還能走,但怕哈月在室外睡著患上感冒,於是將她的身體用力往上顛簸了一下道:「哈月,等一下再睡,跟我兩句話。」

  「嗯?」哈月支起頭,還是很困,髮絲垂在眼前,半蒙的視線中是薛京的側臉,她看了一陣那熟悉的輪廓便安心地重新閉上眼睛,嘴裡不大願意地嘟囔了一句,「說什麼?」

  「說說阿姨以後怎麼安排,春天我們回薊城要不要買個大點的房子?你想找護工來家裡照顧她,還是說送她去專門的療養機構。薊城醫科大有個專門研究阿爾茨海默病的小團隊,我找找人,看看能不能給阿姨申請個名額。」

  半年前,他曾經和周雙還有一位在紅圈做並購的方律師一起吃過飯,據飯後周雙八卦,對方戀人的父親曾經是物理學界的大牛,不過可惜,現階段處於阿爾茨海默晚期,正在醫科大接受臨床試驗。

  說完趙春妮的幾種選擇,薛京話題又繞到哈月的個人社會價值上。

  「未來你是怎麼計劃的?回去後外貿要接著做下去嗎,繼續創業,還是先找份工作過渡?都可以和我聊聊。只要我能幫得上忙,我都願意做。」

  「還是說你不想這麼快住在一起?不然你們先住我家,我出去住酒店。」

  想到趙春妮的病,想到哈月這些年獨自承擔了這麼多的責任,薛京態度更體貼了。

  愛一個人似乎就是看不得對方吃苦,無論是有他參與的現在,還是沒有插手的以前。

  話糙理不糙,他沒有被金子夫妻背後對他們的討論冒犯,相反,他甚至覺得小雨說的沒錯,況且錢對有錢人來說本來就沒那麼重要,如果他的積蓄能幫助心上人解決階段性困境,那根本是不求回報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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