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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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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哈月願意拉住他的手往前走,她能在自己的未來計劃有他,確實不是什麼有點喜歡。 哈月還是沒有睜開眼睛,但她趴在薛京身上,聽著薛京的話,雙手在他的肩頸上逐漸收緊,半晌,她突然昏頭昏腦地喊他名字:「薛京。」 「嗯?」 氤氳的白霧籠罩在兩個人的面孔周圍,哈月的雙腿在空中搖搖擺擺,她揉了揉眼睫之上的白霜,她將腦中成團的思維用力扯出一根線頭,捏在指尖,在這冷冰冰空蕩蕩的街道上問他:「我喜歡你,有很多正當理由。」 因為薛京雖然看起來冷漠,但總是會露出良善的一面,因為他這些年從來不曾放棄自己,靠著堅持肯幹取得了成功,還因為他即便再把自己描述得很不堪,但觀感上還是一件很棒的禮物。 她喜歡他,因為那是世俗意義上最普遍的喜歡。像是人在黑暗降臨時,會本能地仰望星空。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喜歡他的理由充足而詳盡,經得起推敲和辯證。 但反觀之,她現階段沒錢,沒事業,沒未來,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破風箏,並不是任何人會想要急切擁有的華麗的獎盃,向下擇偶尚且不會成功,他又喜歡她什麼呢? 這種感情很可疑,她並不能照單全收。 「那你呢,我可以問你喜歡我什麼嗎?」 薛京沒有思考許久,想當然地說:「當然是喜歡你的一切。這段時間你很辛苦吧?其實你真的很堅強,也很勇敢,尤其是向他人尋求幫助,這種品質不是誰都有的。」 每個人都害怕被拒絕,害怕努力過後結果會是失敗。可是人這輩子註定就是會反復地失敗,跌倒,哭泣,再擦乾眼淚,能伸出手,借助別人的力量站起來,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勇氣。 他很高興哈月能有重新開啟明天的勇氣。 他替她難過,更多的,是替她欣慰。 「能支撐到這裡,你真的很厲害。」 薛京說這些話的初衷是想盡可能地安慰哈月,告訴她她是值得被人喜歡的。 但這些讚美被當事人聽起來卻如此刺耳,因為薛京所說的一切關於哈月的品質都是假的。 她沒有再次努力創造未來的勇氣,她也沒有想要向任何人尋求幫助,雖然酒桌上大家都認為她要跟著薛京回到薊城發展,但她現在明明只有一心赴死的懦弱和無能。 謎題解開了,原來是這樣。 薛京當初喜歡的那個金裝活潑的女生不是她,現在他喜歡的這個堅強勇敢的女生也不是她。 她真正的面貌,是個沒有靈魂的窩囊廢。而薛京剛才所說的一切,讓她更加確切地認識到,她原來至今為止,仍然在撒謊。 只不過以前,她對旁人說謊,現在,她在對自己說謊。 她其實很膽小,她害怕階段性失敗,害怕與喜歡的人分別,也害怕母親的病發展下去,漸漸變成一個根本沒辦法認出自己的人,她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豁達,冷硬,她的尋死,不過是預備在新的痛苦來臨之際的阻斷行為。 就像她這些年阻斷了對親情的委屈,對愛情的渴望,對成功的野心,現在她要阻斷生命的延續。她要做終極的逃避。 眼睛裡像是進了沙那麼痛,心臟好像被劈成了兩瓣。 哈月脖子因重力而墜痛,她現在應該要從薛京的後背上下來,然後解除他喜歡自己的誤會,但她的臉頰還是重新在薛京的頸窩落下來,薛京身上的香氣真的很溫暖,她好貪戀這種溫柔,可是這種溫柔也並不屬於她。 她沒資格拿。 她就這樣盯著薛京一步一步向前的步伐,等了好半天,等到熱淚將面孔之上的冰冷全都沖刷乾淨,才攢足力氣小聲說了一句:「騙你的,我不去薊城。」 「不去?」薛京聲音帶著少傾的笑意,還以為她在和自己耍小孩子脾氣,「又捨不得你的小賣部啦?可是你剛才不是答應金子要把店面轉讓給他們了?」 「你還說,是給孩子的見面禮。送小孩子的東西,可不能反悔……」 薛京話說一半,脖頸處突然一涼,順著他臉頰流下的水滴不是融化的雪花,而是哈月由熱變冷的眼淚正在他的領口倒灌。 哈月整個人縮成一團,正在劇烈地顫抖。 她的聲音聽起來飽含痛苦,每一個字都充滿絕望。 「對不起,我又撒謊了。」 「我沒打算帶我媽去外地……你誤會了。」 「那你處理店面……」薛京彷徨無措,一開始並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哭,可是隨著腳步遽然停下,很快,他心中湧起一陣極寒的颶風,而那些冰冰涼的眼淚,突然變成了可以將他身體燙出傷口的岩漿。 他聽懂了。 如果哈月並不打算離開,那麼她現在所在做的一切,看起來就都像是在提前處理後事。 聰慧如他,一下就讀懂了她現階段的心理狀態。 她所說的喜歡,不過是一場對著山谷的告白,不等迴響,人便要縱身而下。 哈月真的不想流淚,她太狼狽了,也太丟人了,可酒精麻痹了理智,溢滿的眼淚在眼眶裡來回滾動,終於趁她不備,成串落在薛京的耳畔。 長久累極的盔甲像是倒塌的大廈,內裡破碎的情緒伴隨著眼淚,化作一場可以毀天滅地的海嘯。 她鼻尖通紅,聲音哽咽道:「薛京,你別喜歡我了,也別對我好了,我真的沒有值得你喜歡的地方。我就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我沒辦法跟你一起往前跑,愛情沒用的,救不了人命。」 「我跑不動了。別管我了。」 一開始,哈月是小聲啜泣,很快,她控制不住,哭聲越來越大,在空曠地街道上,她張著嘴巴嚎啕,像是被人搶走了冰淇淋還痛打了一頓的小孩。 可是那眼淚和哭聲也被漫天的積雪淹沒了,甚至沒有任何迴響。 只有在暖氣井內睡覺的野狗不明所以,露出腦袋沖著他們兩個人叫了兩聲,以示不滿。 薛京胸膛起伏,只在雪中立了一會兒,很快,他又打醒精神重新抱緊她的雙腿繼續往前走。 在哈月的想像中,薛京完全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抨擊她,他可以說你太讓我失望了,亦或是質問她,世界上那些比她更苦的人都可以活下去,她為什麼不能再試試。 他也可以義正言辭地告訴她,安樂死並沒有被國內允許,在憲法中,自殺也是不具有客觀價值的行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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