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日偏食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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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午後天臺 像每一位得到過時代紅利,卻又將這些歸功於自己的努力的成功人士一樣,薛連信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窮盡一生都在追求踩踏弱者的特權,絕不能接受自己有個性格軟弱的兒子。 同理心是無能的表現,沉浸過去的悲劇亦是,即便薛京還是個兒童,應激性創傷也是不被允許的。 看心理醫生等同于承認薛京是在精神上有瑕疵的次等品,馮韻鑽研薛連晤像讀課本,所以對兒子的狀況選擇能瞞就瞞,她千方百計地調養他的身體,請營養師,報夏利營,找各種訓練班強健他的體魄,但除此之外,薛京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意義上的心理疏導。 除了馮韻那句大約說過千萬遍的,「你就當無事發生。現在不是很好嗎,總想過去幹什麼?」 趨利避害是生存的本能,頻繁回頭自找苦吃的人不配被同情。 漸漸地,薛京也就像馮韻和薛連晤一樣,學著戴上面具。 每早起床第一件事,走到鏡子跟前對著自己的臉練習如何與父母微笑。做噩夢時,便起床夜跑,跑到渾身筋疲力盡,大腦就會重新放空。 「以為情況好轉了,但上大學後,因為住進宿舍,環境突變,我開始徹夜睡不著覺,失眠嚴重時跑步也沒有用了,經常會冒出自殘的想法。」 偶然之間看到佈告欄上的宣傳單頁,打了一次大學生心理救助熱線,對方雖然不清楚他經歷了什麼,但照本宣科地沿用暴露療法,堅定地勸說少年一定要直面自己的恐懼。 所以在大一那年,臨近寒假的週末,薛京拎著大捆上墳用的冥錢和鮮花輾轉在墓地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李淑蘭和薛亭的墓碑。 大約是老天給他的懲罰,當天他紙沒燒完,就被同是前來祭奠亡人的李淑蘭的幾位遠房親戚踹倒在地。 衣服被撕破,薛京渾身上下都是土,他唇角滲血,眼睫濕透,他抱著頭說了很多遍對不起,但是憤怒的大人們把他帶來的鮮花和紙錢全部扯碎踏在腳下,在灰燼紛飛的大風中,他們一邊下死腳踢他,一邊無不解恨地嚷:如果他真的感到抱歉,應該去死。 因為當年該死的明明是他,而不是薛亭。 薛亭才是薛家的繼承人,她才是那個有資格得到萬千寵愛的生命。而薛京?和他母親一樣,是鳩占鵲巢的強盜,偷人碩果的罪犯,理應被千刀萬剮。 於是當天薛京跌跌撞撞回到宿舍,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前往二教的天臺。 冬日的午後萬里無雲,陽光刺目,可薛京走在路上,佝僂著身體咳嗦,覺得所到之處都是黑壓壓的,天上的烏雲垂得那麼低,好像已經壓在他的脊椎上,讓他抬不起頭。 當年十八歲的薛京決心要把自己偷來人生重新還回去,如果李家人所說的萬千寵愛就是住豪宅,坐豪車,在總是充滿幫傭的家裡用盡全力假裝幸福,那麼他也沒有很喜歡這種活下來的「優待」。 如果有得選,他也不想成為母親用來勒索父親承諾的工具。 如果有得選,他願意代替八歲的薛亭走進充滿煤氣的房間。 如果有的選,他也不想成為渾身腐爛又無法清創的自己。 可惜沒得選,他做的戲始終不如父母好。 少年生活的空間像是楚門的世界,而比電影更可怕的是,他的世界是真實的,天空之外並沒有可供他逃脫的幕布與影棚。 於是他決定銷毀自己這件未通過合格檢驗的產品。 那天是周天,薛京進入第二教學樓後便沿著樓梯往 508 走,如果運氣好,508 教室內人少,他可以從窗戶翻出去然後順利無阻地從天臺跳下去。不過如果 508 不能實施也沒關係,他還可以轉戰理一。 聽舍友說,盛夏時分理一天臺景色很妙,非常適合和喜歡的女生一齊吹著晚風喝冰鎮啤酒,可惜他等不到夏天了,他也沒有喜歡的女生。 不僅如此,他還即將對不起學校的保潔工,如果腦漿濺了一地,血流成灘,那麼真的很抱歉。 薛京只顧著低頭趕路,並沒有留意樓下擺放巨幅 X 展架,時間恰巧滑到兩點三十分,他人才繞到二樓,就被一股乍現的人流裹挾著,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周圍的學生嘰嘰喳喳,態度亢奮,每個人都在快速往四樓的「小禮堂」的方向走,步履森嚴的順時針,好像虔誠的朝聖。 薛京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已經接連錯過了幾個反方向的拐角,眼看通往五樓的樓梯就在右側,他只要同樣粗魯地撞開身邊兩個戴眼鏡的女生,就可以順利離開人群。 誰知就在他猶豫自己是不是應該待女士如此不禮貌時,人流後方,兩個中文系的學長眼尖,從斜後方盯到了高出周圍學生大半個頭的薛京,立刻隔著人群喊他的名字。 兩人剛吃過午飯,還沉浸在上午中文系對法學院的大獲全勝中,奮力擠到薛京身邊,一邊一個扯住他的袖子異口同聲道,「薛同學,你也來看辯論賽?」 「辯論賽?」薛京不明所以,先是搖了搖頭,但又怕撫了學長們的面子,又重新點頭。 「嗨,沒懸念,早上咱們連那幫學法律的都贏了,下午難道還會輸給外院那些業餘選手?」 「要是英語辯論,他們可能還有勝算,咱這可是中文辯論!」 兩人有說有笑,左右護法似的帶著薛京擠進了多媒體教室。 教室前排,中文系辯手的親友隊已經佔據了觀感最好的三排座位,正在調試麥克風的學姐一看到薛京就立刻驚喜地朝著他招手。 學姐身材不高,戴著老學究似的玳瑁眼鏡,但她的親和力與體積成反比,她如老道士般遊說薛京加入薊大辯論社,講他可以充當他們下次宣傳展架的門面。 「喏,這次的門面是她們外院的新生。先不說辯論能力,但這個咱們得承認,小姑娘確實挺上相的,看見後面這些男生了嗎,都是沖著展架來的。」 「展架嗎,不好意思,我沒注意。」 薛京慘淡的面孔跟著學姐示意的方向朝著臺上轉,臺上的辯手們正在陸續就坐,兩排桌椅成八字形環繞,隨著人影交錯,視線如幕布展開,哈月的名字和身後的大幅宣傳畫面立刻映入眼簾。 照片上,她明眸善睞,長高高高束起,露出光潔又飽滿的額頭。 「是啊,辯論賽的宣傳展架!這次的辯題挺難的,他們剛抽過簽,咱們正方還是挺有優勢的。」 突然,薛京的視線晃動,不是因為哈月作為門面的臉有多精緻,而是他看到這場辯論賽的辯題。 「叢林法則是否適用於現代人類社會。」 猶如一場被安排好的緊急干預,就在薛京準備輕聲的天臺之下,竟然正在發生一場關於生命價值幾何的辯論賽。 當天文學系的四名辯手以環環相扣的邏輯線著手將達爾文的進化論套入人類的發展史,反復強調優勝劣汰是自然選擇,可在最終投票環節,中文系的正規軍仍然差敗給了外院。 辯論賽雙方迸發的思想交鋒精彩異常,盤問與反駁的廝殺非常激烈,但在焦灼的戰況中,最終幫助外院取得壓倒性勝利的,是哈月那段從容不迫且令人動容的結案陳詞。 哈月幾乎脫稿,望一眼手中的卡紙,便環顧台下的觀眾。 她說,人類社會的最大生產力來源於協作,人類社會的文明巨變來源於救助弱小,格魯吉亞的南部小鎮曾出土距今 170 萬年的,只剩一顆牙齒的老人化石,3 萬年前印度尼西亞的青年經歷過截肢手術後仍然被同類精心照料存活了 6 到 9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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