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不是廢柴 | 上頁 下頁
六


  李曉悅道:「但是自由啊,不用打卡。打卡上班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生活了。」

  老那瞪著她,她並不害怕,笑眯眯的。老那是紙老虎,整個部門的人都不怕他。

  睡下時已經十二點多了,沈琳和老那說起謝美藍流產的事。兩人沉思了半天,都覺得事情不妙。可沈磊輕易不和別人說自己的事,而平時看上去兩人也一副恩愛模樣,到底發生什麼,他們也不知道。歎了半天,兩人滑入被窩,聽著旁邊床上一雙兒女平穩的呼吸聲,摟著彼此,都覺得心裡分外踏實。只有人到中年才知道伴侶的意義。伴侶就是人生同路人,人生路漫漫,一個人走未免心慌,有手可以牽著,有肩膀可以互相依靠,多麼幸運。

  淩晨兩點,老那被集團銷售副總薑山的電話吵醒。他的聲音急促緊張:「你還在河北嗎?」

  老那睡眼惺忪口齒不清:「是啊。」

  「老天,趕緊回來吧,王總昨晚坐了火車去山西出家了。玲總哭得不行,給我打了電話。」兩口子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來,目瞪口呆。

  山西呂梁深山裡的一個廟,老那和王總的老婆秦玲玲還有薑山一起,開車追到這裡。他們走進廟裡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剃度的老和尚手中剃刀嗡嗡,王睿智表情虔誠,跪在他腳下。剃刀移動,青白色的頭皮露出,死人面色般瘮人。佛樂悠揚,木魚聲聲,不到半分鐘,三千煩惱絲掉盡。王睿智死去,和尚覺空誕生。秦玲玲渾身顫抖,被這奇異的景象駭住了,不敢上前去鬧。管事的和尚要他們去覺空的廂房等著。

  三人等在狹窄昏暗的廂房裡。覺空走進來見他們時,已經穿上了灰色衲衣,頭皮剃得發青,臉上仍有嚴重缺覺的黑眼圈,可神情卻非常平靜。

  秦玲玲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老那和薑山眼圈也紅了。他們實在是無法相信,前幾天還在會議室聽取報告、做出種種指示的老闆,一夜之間出了家。瞭解一個人到底有多難?

  秦玲玲上前拉住覺空的手,叫道:「老公。」

  覺空微笑道:「叫我覺空。」

  秦玲玲嚎啕大哭,撲到丈夫身上,使勁打著他。覺空不還手,也不擁抱她,表情一直很平靜。

  老那和薑山等一干兄弟跟著王睿智創業十五年,陪著他把一家小小的醫療器械公司做成了醫美集團。創業的多年高壓讓王睿智得了抑鬱症,長期失眠,嚴重的時候有自殺傾向,後來信了佛,狀態好轉了很多。他在公司和家都設了佛堂,自稱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信了佛讓王睿智的經營策略更加老到從容,公司業務蒸蒸日上。老那薑山這些人因此感到欣慰,沒想到他居然信到這個程度,人到四十五歲,放下妻兒,看破一切。

  老那也流淚了:「哥,你這是何必呢?」

  薑山性子更急一點,拉起覺空的手:「這是誰把您忽悠成這樣子?我要去報警。走,你跟我們回家。」

  覺空微微一掙,擺脫了他:「這些年,我心裡沒有一刻是快樂的。但凡我稍微鬆弛一點,公司立刻出狀況。我就像被綁上一架戰車,永遠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只能往前沖。你們知道這種戰戰兢兢的感覺嗎?如今心裡平安喜樂,於我而言是解脫,是重生。為什麼你們不明白呢?」

  秦玲玲道:「A輪融資馬上就要成了,往前沖就是勝利,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放棄?」

  覺空的笑容微帶了點淒涼:「A輪成功,是不是還有B輪C輪?上不了市,怎麼對投資人交代?上得了市,是不是要對股民有交代?我為什麼要跟那麼多人交代?往前沖不是勝利,是懸崖。這到底是誰的人生?我的弦真的快要斷了,要不是佛祖救我一命,前年王睿智就從天臺上跳下去了,哪裡還會有今日的覺空?」

  老那退了一步:「就算您真的想出家,那北京也有廟啊。廣濟寺,潭柘寺,龍泉寺,哪裡不能出?為什麼要到這麼偏遠的地方?」

  覺空說:「越偏遠,越自在。」

  大家一時無話。夕陽照進廂房,投射在黑泥地板上。廂房窗外就是高高的雜草和野花,野蜂嗡嗡飛著,使人倍感孤寂。

  覺空雙手合十:「一念心清淨,蓮花處處開。父母我已做好安排,養老無憂。公司你想繼續經營,或者賣掉,都可以。帶著兒子,天地廣闊,放下我執,必能大圓滿。」

  秦玲玲眼神哀怨,還在試圖挽救:「我們談過生死,談過什麼是幸福,什麼是永恆,什麼是存在的意義。我不明白,在這種地方,誦經,粗茶淡飯,硬床板,這就是你要的永恆?」

  覺空:「我來這裡,就是要搞清楚,到底有沒有永恆,幸福又是什麼。如果世間並無永恆,上天為何生我們下來?難道人活一場都是空?如果有,永恆的盡頭又是什麼?」

  老那和薑山互視無語,王睿智就是太鑽牛角尖,鑽得走火入魔了。

  秦玲玲眼淚不停地往下淌:「如果是因為創業使你感到痛苦,我們可以立刻關掉公司,回歸家庭,每日聚在燈下,豐盛的晚餐,父母的笑臉,兒子說著學校的事。早晨起床,一人一杯咖啡,看著露臺的花兒綻放。這不也很快樂嗎?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極端呢?」

  覺空道:「說來你不信,父母的笑臉,兒子的學業,你說的這些東西,在我心中都是負擔。別的不說,為了使露臺的花兒四季都能開,你大動干戈建溫室,選花品,不勝其累。其實花開的時候,你並沒有多少時間欣賞。再說了,走出門去,到處都是花草,為什麼一定要擁有它們才能欣賞呢?玲玲,放下吧。」

  秦玲玲啞然,再次開口時已變得冰冷憤恨:「你以為別人不想像你一樣放下嗎?誰沒有被生活壓得喘不過來氣?誰不在苦苦掙扎?只有你做了這種自私的選擇。你傷害了我和兒子,更傷害了你父母。你以為你超凡脫俗?其實你是廢柴!」

  她轉身走出廂房。老那薑山見覺空去意已決,也不好再說,只好悶悶地掉頭跟著走。

  臨上車前,老那非常不安。公司這些年雖然給每個創業元老發了郵件,確定了分配到他們頭上的期權份額,但並沒有正式的協議。他和姜山幾個創業元老含蓄問過幾次,回答是因為分配非常複雜,律師和財務老總與王總開了多次會,正在起草翔實的協議云云。王睿智此番一去,這事恐怕不妙。

  老那躊躇了下,回頭走向目送他們的覺空,問道:「哥,那,那個期權——」他期期艾艾。

  覺空凝視著他,雙手合十,歎息般:「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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