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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四章 都是小鎮做題家,差距咋就那麼大?

  夜晚,孩子老人都睡了,老那和沈琳坐在沙發上,一臉的沉重。王總是這個家的定心丸,沈琳有時比關心老公還要關心王總的健康。知道王總有嚴重抑鬱症的時候,沈琳也快得抑鬱症了。幸虧後來他信佛,給治好了,沈琳的陰霾一掃而空。可現在,陰霾又回來了,且濃度加重,沉沉地籠罩在心頭。

  老那25歲被王總招到公司,從此就沒換過工作。王總信任他,可並不是對頂樑柱的信任,而是「無論如何你都不會離開我」的那種。老那一開始負責行政部,類似辦公室主任的角色。王總去哪裡都帶著他,他兼任王總的司機,酒桌上又替王總擋酒,公司這一攤人事都歸他管。搞了幾年團建和公司年會後,公司做大了,老那向王總提出不再想管人力行政了,想介入點具有專業含金量的事情。王總認為能做好團建和年會,當然也能幹營銷推廣,專業的事情請專業的人來做就好,部門頭兒必須是自己人。於是老那調到營銷部,半管半學,和下屬學習怎麼搞營銷。他腦子靈活,見識也不差,營銷居然做得也湊合。隨著公司做得更大,營銷的有些大項目漸漸外包,老那只需要和公關公司對接,提要求、檢視成果、結賬就可以了。事情越來越多,可他做得倒是越來越順手了。

  沈琳原以為可以這樣天長地久地下去。丈夫是家庭的頂樑柱,多虧他,她才可以有一搭沒一搭地找工作,在工作日下午四點烤蛋糕,喝下午茶,在朋友圈裝經濟適用型貴婦。可王總這一去,未來究竟會如何?丈夫是王總的原汁濃湯,對於秦玲玲來說就是湯的湯,味道淡了許多,那雋的話有道理。

  兩人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到門鈴響。這麼晚了會是誰呢?開門一看,居然是沈磊。他臉色憔悴,鬍子拉碴,眼裡全是血絲。夫妻一驚,沈磊向來淡然,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看樣子這陣子內心受盡了煎熬。

  沈磊坐定,問姐姐有沒有吃的,一天沒吃了。他下了班,實在不想回家,在街上無心無緒地轉悠了半天,想起姐姐家是個好去處。沈琳給他熱了飯和湯,端來剩下的鹵豬蹄,開了一罐啤酒。沈磊狼吞虎嚥,把一罐啤酒都喝完,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下來,才長歎一聲,靠在沙發上發呆。

  「說吧,是不是謝美藍流產的事?到底怎麼回事?」沈琳不想兜圈子。

  沈磊抬起頭:「她嫌我不上進,掙不到錢。」他眼神裡全是困惑,似乎剛知道不上進、掙不到錢是致命的道德缺陷。

  「所以她把孩子打掉?」夫妻倆互視了一眼,這女人太心狠手辣了。

  沈磊點頭:「她說沒辦法在出租房裡養孩子。」

  自老家回來之後,謝美藍就一直很沉默。她的身體無大礙,休息了兩天就去上班了。回到家她也不跟沈磊說話,家裡氣氛跌到冰點。沈磊終於憋不住了,問她:「老婆,到底怎麼了?咱們倆好好的。」

  謝美藍反問了一句:「好好的嗎?」

  沈磊左思右想:「是因為你媽生病去世這件事嗎?我自問沒有哪裡做得不好,家裡的存款都給她用了,我一句怨言沒有。可自從她走了之後,你就對我越來越冷漠。」

  沈磊向姐姐姐夫複述謝美藍的話,她討厭的就是他這樣。你要用錢嗎?好的,十萬拿去,二十萬拿去。可並不幫著她四處奔走求醫問藥,還會非常不中聽地指出所謂的靶向藥是騙人的,什麼偏方更是無稽之談。他理智到了冷血的地步,在生她養她的寡母在病床上哀嚎掙扎的時候,在她萬箭穿心走投無路的時候,他站在一旁一臉平靜,像是在說「我可是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了,我可盡力了」。這是最最不可原諒的。

  沈磊委屈地對姐姐說:「晚期肺癌,多少錢能起死回生?她舅舅出了五十萬,給她媽打了五針所謂的最新基因技術靶向藥,結果還不是一點用也沒有,三個月就死了,那東西就是騙錢的。」

  他說,當他說完這段話後,謝美藍徹底爆發了,罵他整三十歲了,還要老婆和他租四十平的小開間,騎電驢,騎共享單車,一個月掙八千塊錢,全部存款只有二十萬,而且這二十萬還大半是她掙的,簡直是廢柴。所以她敢懷孕嗎?叫孩子降生在出租屋裡,這不是造孽嗎?

  沈琳聽了弟弟的轉述後覺得謝美藍很過分。兩人戀愛加結婚12年,謝美藍第一天知道沈磊是這樣的人嗎?沈磊不講究吃穿,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淡泊名利,一身書卷氣,謝美藍愛的不就是他這些?若不是這樣,沈磊怎麼會下了班就回到家做上飯,八點鐘騎著電驢到地鐵口接謝美藍回家,家裡事情都她說了算?一個能掙大錢的男人,怎麼可能圍著女人轉讓女人當家?

  比如老那,在家不會做家務,而沈琳也不會要求他做家務。他掙錢養家,她打理家庭,這叫分工。沈磊固然沒有掙到如老那一般多的錢,但他不加班,回到家插上電飯煲就到旁邊的公園慢跑,情緒穩定,身材健美。謝美藍在投資公司上班,月薪是沈磊的兩三倍,但長期加班,回到家葛優癱,基本不做家務。這也叫分工。沈磊有北京戶口,據說十年內單位會蓋集資房,他可是金光閃閃的潛力股。他負責穩定,她負責掙錢,這本是美滿的組合不是嗎?

  「孩子是你的嗎?」老那問。

  沈磊抱著頭沉默,良久方回答:「應該是。」

  如果謝美藍是怕意外懷孕打亂事業節奏,想流產,沈磊會同意。問題謝美藍連提都沒提,偷偷打掉。如果不是在壽宴上流血,他永遠不會知道,他曾有個親骨肉來這世界一遭。她狠心到這程度,他覺得凶多吉少。

  沈琳見弟弟這麼萎靡,心裡一酸。

  老那道:「我覺得謝美藍外面有人了。」沈磊並沒有吃驚,這個可能性他也想到了。

  老那分析,兩人戀愛結婚12年,平常無風無浪,沈磊以為是美滿的象徵,殊不知有可能是感情進入了平臺期,這個時期人最容易厭倦。沈磊不是一個物質欲望強烈的人,謝美藍一早就知道,為什麼此時爆發?指不定有下家了。你跳槽會裸跳嗎?或者,暫時不想跳槽,但頻頻有好的工作在向你招手,你也有會底氣鬧么蛾子。老那要沈磊留心觀察謝美藍,即使後邊的日子要繼續過下去,他也得知己知彼,摸清敵情,才能有對策。

  沈磊走了,兩人感歎,謝美藍和沈磊如果工作對調,他們將是世間最美滿的夫妻。社會還是不能容忍男人掙得比女人少,甚至女人自己也不能接受。老那問沈琳,現在網上不都把農村考到一線城市名校的學霸稱為「小鎮做題家」嗎?都是小鎮做題家,為什麼他的弟弟和老婆的弟弟差距這麼大?那雋的眼神陰沉發狠,工作起來不要命,渾身每個毛孔都透著「我要贏」的味道;沈磊卻宛如個出家人,四大皆空。也許,學文的和學理的確實精神世界不一樣?

  沈琳當然覺得自己的弟弟好,不銅臭,也沒有喜歡訓誡別人的那股爹味,待在一起讓人很舒服。不過老那一句話讓她打臉了。

  他問:「你希望咱孩子學文學理?」

  沈琳毫不猶豫:「當然是學理,好找工作,工資高。」

  兩人哈哈大笑,笑完又有點發愁。女兒那卓越十歲了,正在上四年級,語文八十五,數字八十三,文理雙不修。班裡四十人,她排二十名。該報的班都報了,別人有的她一樣不拉,可成績一點沒提高。要是有什麼唱歌跳舞的特長也行,偏偏也沒有,就喜歡折紙做髮卡之類的手工活兒。折紙麼,興致勃勃折一桌子小船、小星星、紙花;髮卡做了半袋,又不做了,改玩彩泥,滿地掉泥屑;跳舞就愛跳廣場舞,一聽樓下小區的廣場舞音樂就眼睛發亮,屁股在凳子上扭來扭去,都是小時候奶奶給帶壞了。

  「不然讓她學跳舞吧,我看她還挺喜歡的。」老那說,小區門口就有個舞蹈培訓班。

  沈琳堅決不答應,唱歌跳舞第一對考試成績沒幫助,第二對找工作沒幫助。難道長大了真的從事藝術行業嗎?那是多麼窄的一條路啊,誰敢賭?兩口子上床睡覺,摟著彼此,雖然心頭浮著對世事、對明天的重重憂慮,但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又覺得安慰,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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