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不是廢柴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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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磊到家已經十二點了,謝美藍還沒回來。他環視著這個家:這是一個商住樓盤的小開間,月租六千。號稱四十平,其實公攤完只得二十多平。租這裡是因為周圍生活設施齊全,離地鐵步行十五分鐘,開小電驢三五分鐘就到了,兩人上班都方便。 屋子小,一張雙人沙發、一張書桌、一個雙人床,就把屋子擺得滿滿當當。廚房只有一個灶眼兒,灶下是嵌入式洗衣機。洗衣機有點舊了,用的時候咆哮得像飛機要起飛。衣服只能晾在屋裡,他們買了個折疊落地晾衣架,謝美藍抱怨想曬一下被子都沒地方。沈磊平常不覺得有問題,可是試著用老婆的眼光打量一下之後,他長歎了一聲。是,這的確不算美滿的生活。但北京不就這樣嗎?想住在寸土寸金的市區,當然要忍受狹窄的空間。周圍有的是八九十平的兩居,可一個月要近萬。他們平時都在上班,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 沈磊並不像所有人理解的那樣,對世事木訥,對錢不屑一顧。錢的重要性他知道,可掙大錢的過程有多煎熬,他也知道。多少人東奔西走,苦心鑽營,殺紅了眼,透支了體力,熬壞了心緒,也掙不到錢。極端愛錢,且能掙到大錢,是兩種罕見的天分,萬中無一,沈磊承認自己沒有。 沒有這天份的人就不配活嗎?沈磊有的是另一種天分。他從小就是鄰里親友間有口皆碑的好孩子,不闖禍,不淘氣,給本書就安安靜靜地坐下來看半天,考試永遠年級前十名。他考上了夢寐以求的大學,學了自己喜歡的圖書與檔案管理專業,考了研,考了公,在單位檔案科工作,專業對口,落戶北京。這已經非常成功了。 只是沒想到公務員的工資低到這種程度。 一個月打到卡裡七千,加房補一千五,公積金兩千出頭,年底再有一萬來塊錢獎金。房補加公積金,再掏兩千五,覆蓋了房租,剩四千五過日子,這就是三十歲的名校研究生沈磊的全部收入。 這個收入要放在外地,已經不錯了。問題這是北京。 這個收入沈磊微有不滿,但能接受,它匹配他的人設。體制內的工作不就是這樣?慢慢熬年頭,一年漲一點,等到四十歲,就會好一些。當然,和大廠還是比不了。可人不能那麼貪心,又要壓力小,又要穩定,又要豐厚的收入,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工作。況且這在世人眼裡,可是一份好工作呢。沈磊當初是PK掉五百多個競爭對手才得到的,這五百多人,個個名校學歷,伶牙俐齒。公考熱年年升溫,難道大家都傻? 何況它解決戶口!「北京戶口」四個字金光閃閃,咣的一下,雷霆萬鈞,能把所有的不滿砸死,埋到土裡。小時候沈磊聽過《讓我們蕩起雙漿》這首兒歌,它唱的是北京孩子去後海划船的童年,當時沈磊不勝羡慕。看,北京孩子隨便就可以去後海划船。而以後,這也將是他的孩子的童年了。他這代人清苦一點,後代將永遠紮根京城。 謝美藍一開始並沒有嫌棄沈磊公考,現在突然要求他上進。一個管理檔案的人,你要他怎麼個「上進」法? 沈磊在屋裡發了半天呆,心裡激烈地吵著,一會兒和自己吵,一會兒和老婆吵。看看表,十二點半了,謝美藍還沒回來。窗外飄起了雪花,沉沉的夜色裡是否隱藏了謝美藍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是,只有她悲傷失望的心緒?沈磊給她打電話,她說打了車,在回來的路上了。沈磊說去接她,這麼晚了,出租車進不了小區,從小區門口走到家裡,有一段路比較黑,怕不安全。 謝美藍下了出租車,雪紛紛揚揚,已經在地面覆了薄薄的一層。抬頭一看,丈夫等在小區入口,一手撐著傘,一手挾著她的黑色羽絨服。大雪紛飛中,他的身影顯得那樣忠貞。謝美藍心頭一暖,同時升起一種沉重。 沈磊快步迎了上來,傘撐在她頭上,衣服披到她身上。 「其實這麼近,你不必特地出來迎我。」謝美藍感激道。 「你加班很辛苦。」沈磊道。兩人往家裡走,沈磊伸出手環抱住她的肩,一股暖暖的體息籠住了謝美藍。 回到家,沈磊問謝美藍要不要吃夜宵,他給她下麵條吃。謝美藍說不用,吃過夜宵了。兩人洗漱完畢,上床躺著,都知道對方沒睡著,然而說什麼話都覺得多餘。沈磊並不覺得謝美藍母親治病一事他有過錯,謝美藍也情知事情的根源並不在於此事,那只是借題發揮而已。其實她對生活的不滿由來已久,早先只是一種淡淡的遺憾,後來是不甘。這不甘就像一條裂縫,由內而外,漸漸要讓她的生活崩壞。但丈夫全然沒有覺察,可恨就在於此。 兩人就這樣相敬如賓過了一陣子,有一天,謝美藍突然接到沈琳約她吃中午飯的電話。謝美藍有點意外,她與這個大姑姐向來不親近。這也是大城市的好處,妯娌象路人。淡漠疏離還有個同義詞,叫尊重。 一頓飯吃得很拘謹,因為沒有平時的感情鋪墊。不過後來沈琳想,自己三十九歲了,人情練達,有豐富的人生經驗,難道沒有資格說說這個小九歲的弟媳婦嗎?於是她便放開一些,使出老練的態度,問謝美藍流產之後,身體保養得怎麼樣,女人要小心呵護自己的子宮啊,那是一輩子的事情。 「姐,是沈磊讓你找我的吧?」沒想到謝美藍比她還要老練,單刀直入。 沈琳支吾道:「不是,是我看他最近狀態非常不好,有點擔心你們。」 謝美藍其實心裡也鬱悶,不想繞圈子,於是把苦水一股腦倒給沈琳。大意就是她覺得沈磊不上進,考上公務員五年來,每天心滿意足,只知道按點上下班,回家不是玩遊戲就是看美劇。業餘時間大把,為什麼不能學學英語,或者想想有沒有什麼其他可以兼職、增加收入的辦法。而幹檔案管理員這種清苦的工作實屬下策,當初為什麼不去大諮詢公司、大廠找份工作?他們同學就有在這類公司上班的,年薪上百萬呢。 沈琳說我弟弟的性格不太適合到外面去闖,體制內的工作挺適合他的,他自己也喜歡現在這個工作。而且當初不就是沖著可以給北京戶口才考的嗎?你不也挺認可的嗎? 謝美藍一時語塞,又說,如果不想在花花世界闖出一條血路,那在體制內走仕途也可以呀。人家平時都緊貼著領導,為什麼沈磊永遠表現得非常清高?還有一些可以在領導面前表現的機會,比如說主動加班,和領導一起出差這類的,他也從來不屑一顧。 沈琳說,我都說了沈磊不是這樣的人,你讓他去曲意逢迎領導?那還不如去私企大展拳腳。再說了,一個檔案管理崗,到底有什麼可折騰的?謝美藍反駁,那可不一定,他們處長不就是從檔案管理員上來的嗎? 沈琳耐心道,他才去了五年,總要有幾年踏實工作的積累,才能進入領導的視線內吧?不要著急,給他點時間。謝美藍道,我覺得他在那個崗位上要更加用心才行。不然,一天見不到幾個人,不去領導面前多晃晃,盡在庫房修檔案,領導怎麼可能看見他?我也跟他說過了,如果不想走仕途,也可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看同單位甚至同系統裡有沒有肥一點的崗位,想法子調動嘛。這個時代,人人都在削尖腦袋鑽營,他憑什麼那麼傲慢,在精神和肉體上都不肯吃苦?他都快三十一歲了,還是個小科員,一月掙八千,連個房都沒有,以後怎麼養孩子? 而且,讓她覺得沒意思的,還有沈磊的行事刻板。和他生活,就像被程序控制了一樣。工作日最晚十二點前必須睡覺;看電影必須週六,周日不行,因為第二天是工作日,不宜太勞累;小長假就京郊遊吧,出遠門太匆忙了;長假麼,最好不去旅遊勝地,因為人擠人沒意思。那去哪裡?出國當然也行,東南亞拼團遊提前半年預定,說走就走的旅行會帶來許多意外。倒不是錢的事,是不舒服……其實他活得如此拘謹,說到底不也是由於掙得太少,不敢突破規則嗎?就是錢的事。 謝美藍滔滔不絕地抱怨,沈琳想,男人的心到底是有大?謝美藍對沈磊看樣子積怨已久,而他居然一點都沒察覺。聽完後,她不動聲色,循循善誘:「美藍,我弟弟從小就不是一個敢闖敢拼的人,他也不愛錢。小時候我媽給倆零花錢,他能揣兜裡一個月。不是他小氣,是他想不起來。他對生活沒有太高的要求,這不也是優點嗎?」 謝美藍道:「如果他孤家寡人,這當然是優點,對他自己來說是優點,活得不累,自在。問題是他結婚了,以後還要生孩子。」 沈琳道:「說句功利一點的話,他這樣沒有物欲,你家的錢不就都讓你掌控、花在你身上嗎?我記得有一次去你家,一斤一百塊錢的進口車厘子,一盆,他一顆也沒吃,全給咱倆吃了。他說他不愛吃,就是給你買的。妹妹,他能不愛吃嗎?他那是捨不得吃啊。我要是得到這樣一個男人真心待我,多窮我都願意跟著他呢。」 謝美藍想起丈夫平時對自己的點點滴滴,心裡一軟,承認他的確時刻把她放心上。但她又覺得厭憎,一個大男人,連車厘子都捨不得吃,站在水果攤前反復徘徊、掂量、算計的樣子,太難堪了。「捨不得」這三個字與男人不相宜,豪擲百金才是真男人。 「姐,如果我姐夫是沈磊這樣的人,你真敢在四十平的出租屋裡懷孕生娃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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