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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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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采菊終南山,悠然看美劇 沈磊在終南山租的土房在海拔1600米處,人跡罕至。這正是沈磊需要的。 房有裡外兩間,牆角放著閒置的種果園的工具:鐵鍬、鋤頭、木棍、麻繩等。屋子殘破不堪,遍佈蛛網,屋頂漏雨,牆體有幾處裂縫。屋前不遠的斜坡處有一汪水,那是自高山頂的峪口流下來,潺潺彙聚至此地的低窪處自然形成的小水池。屋裡沒電,但這屋坐落在高高的平臺上,風景絕佳,功過相抵。屋前的土地平整,房東老柯用水泥拾掇過。右邊長著一排歪脖子松樹,擋住了峭壁,左邊是老柯當初壘的一排大石塊,還有幾棵蘋果樹。左右相峙,平臺在中間,由是形成天然的小小院子。 沈磊請村裡的泥瓦匠把屋子破損處拾掇了一下,房內原本就放有老柯淘汰下來的舊家具和炊具,七七八八擦洗乾淨,擺到該擺放的位置上,屋子便有了家的味道。後山有條更近的小道,通往山下村子,像一條臍帶一樣,輸送著各種他所需要的東西。他網購了衣服被褥、蠟燭手電筒等,讓老柯的小超市代收,他定期來拿。糧油鹽醋順便就在小超市買,一共花了不到五千塊錢,生活居然運轉起來了。 後來他又網購了各種菜籽,把屋後的一片荒地開墾出來當菜園。也許他這個菜農的後代遺傳了種菜的天分,撒下去的菜籽陸續發芽且長勢喜人,大白菜、甘藍、花椰菜、茼蒿、生菜、香菜等綠油油;豌豆秧爬滿一根根竹條,南瓜藤趴在地上肆意蔓延。粉紅粉白的豌豆花與橘黃色的南瓜花高低成趣,菜園邊沒有開墾的草叢裡探出一朵朵紫色喇叭花,一叢叢蒲公英舉著鵝黃色的小傘,紫花地丁的小紫花星星點點,蜜蜂蝴蝶翩翩起舞。什麼樣的花園有如此天然景致? 沈磊最喜歡這裡的清晨和夜晚。 每天早上六點,他在清脆的鳥叫聲中醒來。山間氣溫低,他披件厚外套,一推開門,眼前是一片輕霧。走到屋前的小平臺向遠處眺望,只見煙霧籠罩在連綿起伏的山峰之巔,峰頂若隱若現。一輪晨陽在煙霧中只是模糊的一團橘光,正待它升起,射出萬丈光芒,驅散霧靄,忽而一陣輕微的濕意自手臂傳來,遠方的煙霧加重,晨陽及群山隱在渺渺白紗中。低頭一看,自己也被籠在輕霧中,飄飄然如登仙境。 沒有霧的早晨,景致清明。太陽光投射到群山中,光影斑駁。半明半滅間,絲絲縷縷的萬千金線更加分明。鳥鳴聲聲,回蕩在山谷中。身邊的蘋果樹悄然飄落一片樹葉,落地時微不可聞地震顫,這些動靜悉數被他感知。 夜晚是所有隱者的樂土。終極隱居,就該是這樣在無人的高山上,徹底的一片黑暗中。此時光是一種褻瀆,連土灶裡炭火的一點暗紅也早已熄冷。沈磊躺在木搖椅上,對著敞開的門而坐。面前的大山只是寂滅中一點模糊的起伏,他墮入創世之初那樣混沌的黑。臉上有什麼東西拂過,絨毛一陣輕癢,如時間之水在流動。這正是思考的好時候,他瞪著這黑,絞盡腦汁地想,想把一些道理想明白。 當初,流浪的新鮮勁兒漸漸消退後,沈磊意識到自己的確鑄成大錯。這回的錯真是開天闢地,氣壯山河,而又完全無法回頭。大錯而特錯。連用遭愛人厭棄也不能解釋了。 有時他驚悚得後背發緊,像出了車禍的人躺在車輪底下斷氣前那一刻一樣不可置信:這錯太離譜!但有時他又自豪,有股悲壯之氣。都市人天天講斷舍離,試問有誰敢像他斷得如此乾脆,捨得如此徹底,離得如此決絕?他在這兩種情緒中徘徊,認知裡,自己的人設有時是「窮困潦倒的流浪漢」,有時是「大徹大悟的隱士」。 借此次壯舉沈磊刷新了自我認知,原來叛逆的因子一直沉藏在體內,只待一個機會,就可以生髮壯大,破體而出。或許,前三十年,他真的對於做個好孩子太厭倦了。那樣端坐著,一板一眼地,按著父母和社會的要求去做的人生,已讓他膩味了,謝美藍的背叛只是一個藉口。他想著父母的眼淚,竟有微微快意,這證實了他對自己的判斷:他其實是在報復父母。他用最慘烈的方式,把自己這座金色的神像砸得粉身碎骨,露出泥土的黯淡本色,讓父母在父老鄉親們面前丟盡臉。沈家村幾十年也沒聽說哪家兒子去流浪的。 進一步,他想到自己對科長的怒吼,更加痛快了。去你的農村孩子留京不容易!做出一副悲憫的口吻侮辱誰呢?往上數三代,誰家不是農民?去你的集體戶口!拿著個戶口想嚇唬死誰呢?層層疊疊設下屏障,讓人在戶口這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前絕望跪倒或因拿到它而感激涕零,這本是病態的扭曲的,怎麼還有臉拿出自得的架勢? 隨著時間的流逝,沈磊的心理鬥爭漸漸平息,接受了真的脫離了正常生活軌道的事實。如果他被宣告失敗,不如在這裡一直待著,反正他和世界相看兩厭。而且他和世界,誰失敗,還不一定呢。走著瞧。 長日漫漫,無心睡眠。盛夏,山下溫度近四十度,山間卻只有二十六七度,涼爽宜人,正是爬山的好時節。拜越來越發達的移動通信基站建設所賜,沈磊的手機能上網。雖然不是經常有4G信號,要四處舉著手機尋找,但總能找到一個方向有較強的信號,可以上網查一查資料看一看新聞。偶爾用一下流量,也不太費錢。他滿山轉悠,按著查到的景點,一個個遊玩過去。上善池,仰天池,樓觀台……雖有名,風景也就那麼回事,還不如漫山的野趣來得可愛。他現在不愛看任何帶著現代意味的景觀,也排斥人群密集的痕跡。 往山下走,沈磊偶爾會來到一些被荒棄的村子。這裡有不少房子,雖零落,東一間西一間,裡面卻都住了人。一問才知道,過去終南山有不少村子,後來政府鼓勵村民搬遷到山腳下交通便利、生活設施更齊全的地方生活,這些房就被遺棄了。但這兩年來終南山隱居的人大增,這些房居然全都租出去了。有兩次沈磊在這樣的荒村裡遇到穿道袍紮髮髻的人,他不由啞然失笑。 有些人隱居得更天然一點,山洞或者兩塊岩石形成的旮旯,也可以是他們的修行之所。有一次沈磊經過一個峽谷,看到溪邊有個草棚子,一個穿著土黃道袍的人盤腿坐在棚子裡,面對著潺潺流水打坐。他放輕腳步匆匆離開,生怕驚醒他,不得不搭話。沈磊一邊走一邊想,終南山是道家文化的發祥地,網上說目前有超過5000個人在此隱居,也不知道這5000人裡包不包括自己。他隱居的行頭不夠酷炫,也許不算。他真是失敗,到哪裡都不合時宜。 沈磊很快對景點和人失去了興趣,轉而向深山探索。清晨他就出發,走進霧氣彌漫的森林。初秋已至,山裡有不少野果:核桃,榛子,落了一地。野蘋果,野梨,紅通通的柿子,紫色的八月炸,在枝頭累累,白白的美味。每次進山沈磊都拾了滿滿一蛇皮袋。下過雨之後,樹林散發著腐葉濕重渾濁的腥氣,遍地蘑菇,腐倒的樹幹上長滿了木耳。蘑菇他不敢采,怕有毒,木耳卻是無妨。他摘了一大袋,拿回家曬乾。有一次他還在草叢裡發現一窩野雞蛋,個頭小小的,天青色的殼厚實如石。他把它們全都撿走了,拿回家做了個噴香的木耳炒蛋。 還有野菜。他自小在農村長大,一些野菜還是認得的。車前草、蒲公英到處都是,灰灰菜和刺薊菜有點老了,只取最頂尖的嫩芯。采回家,水一焯,拌點芝麻油和生抽,較菜園的菜又是別種風味。 屋裡沒電,做飯燒水用土灶,山上柴火管夠。沈磊在樹林裡撿柴的時候想,謝美藍嫌 他廢柴,如果她來到終南山,就會知道,世間沒有一根柴是廢的。樹幹筆直粗大的楠木,可以是棟樑之材;等而次之的榆木、杉木,可以做家具;不知名的雜木,可以當柴火;就是劈下來的枝丫,也可以插在菜園裡,做成供爬藤瓜豆用的架子;最後,那些零落的枝條碎屑,腐爛之後,還會滋養著真菌,長出鮮美的蘑菇和木耳。 即使一無是處,就像院子邊的那幾棵歪脖子松樹,七扭八歪,磊落地無用。因其青翠欲滴,也不會引人將之砍倒充當柴火。它們就那樣迎風站立,迎朝陽,陪落日,披霧,餐霜,飲露。無用之用,並不想下一盤大棋,最後「方為大用」,而是徹底無用,只因存在而存在,自由自在,不可以嗎?謝美藍,你太庸俗了。謝謝你離開我,你配不上我。 沈磊盡情在大山裡遊蕩,倦了,想見見人了,就抄後山的小道,花一個小時來到山下的村子,在小超市呆一會兒,和老柯聊一聊。這往往也是他的網購到了的時候,他來取東西,順便給手機充電,用小超市的WIFI下載點愛看的影視劇。回山上的路上他喝著可樂,初秋各色菊花漫山開放。他順手采一捧藍色雛菊,到得山居時可樂已喝完,裝點山泉水,把菊花插進去,擺在躺椅邊的木桌,開始看美劇。 種豆終南山,地偏心又遠。梭羅曾說過,人活著,需要的東西其實很少,有食物、住所、衣服和燃料就夠了。如果還有一些稱手的工具,再來點書,那日子堪稱舒適。沈磊想,自己的生活何止舒適?簡直可以用奢侈形容。因為陶淵明和梭羅都沒有手機,而他卻可以采菊終南山,悠然看美劇。 他左顧右盼,心滿意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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