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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老柯問過沈磊為什麼來這裡隱居。他一開始怕老柯懷疑他是不是什麼被追查的逃犯之類的,簡單說自己在北京上班,因為長期失眠,出來當驢友,療愈自己。老柯便也不再追問,也許早已聽多了來此地隱居的人的各種故事。無論什麼故事,總之這些人不快樂,快樂的人誰會離鄉背井離群索居?

  這天沈磊下山取快遞。在簡陋的小超市里,剛午睡起來的老柯請他喝茶。兩人喝著陝青茶,午後的陽光照在陳舊的白瓷磚地上,茶的熱氣嫋嫋,氣氛寧靜。老柯有一兒一女,妻子前幾年離世了。兒子在西安上班,女兒還在上高二。他一輩子沒有出過這個村子,靠著小超市的收入供女兒讀書,日子平淡安逸。

  老柯聊著兒子想在西安買房。西安的房價又漲了,好學區的房一平要兩萬塊錢呢。雖然和你們北京不能比,但兒子一月才掙五千,買不起啊。買不起也要買,不然找不到對象。沈磊沒想到都逃到終南山了,耳朵還要受到房價和學區房這些詞的荼毒,不由苦笑。再一想,終南山離西安不到一百公里,誰又能逃得過紅塵的紛擾?

  兩人一時沉默,一會兒老柯的女兒小雪從內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張代數卷子。今天是週末,在縣裡寄宿的她回家了。小雪對沈磊說話,戴著六百度厚厚眼鏡的臉上表情靦腆:「那個,沈大哥,你上過大學對吧?」沈磊點點頭。

  小雪指著卷子上的題問他會不會做。沈磊拿過來一看,上面好多道題小雪都空著,看樣子她不會的題很多。沈磊叫小雪坐下,認真地給她講題。小雪聽著,不時點頭。沈磊給她講完題,一抬頭發現,居然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

  小雪道:「沈大哥,你講得比我們老師好多了。我全聽懂了。」

  老柯也很高興,問沈磊哪個學校畢業的。沈磊說出學校的名字,父女倆一臉的敬仰,知道他還讀了研,更崇拜了。老柯靈機一動,問沈磊願不願意給小雪補課。週末補半天,語文數學英語,給三百塊錢。「餓知道這和城裡的價格不能比,但你這樣,不也能有份收入麼?」老柯說。

  沈磊本想拒絕,心裡一轉念,說回去想一下。他買了兩罐啤酒,回到山上,借著天光做了飯,吃了飯,喝到微醺,躺在躺椅上,打開手機,刷著朋友圈。他已經很久沒有刷過朋友圈了,看著人家在正常的生活軌道上運轉自如,他不知道該是什麼心情。有時是羡慕,有時是鄙夷,終歸於茫然。

  他盯著謝美藍的號,有點後悔把她刪了,否則也可以看看她的近況。她是否如願嫁給了開著進口路虎的北京人路傑,過上了不用算計的生活?他接著刷,刷到姐姐的微信。姐姐很久沒發朋友圈了,設置是僅三天可見,前天發了張夕陽圖,難辨悲喜。從前那些炫耀漸淡,這說不上是好事還是壞事。姐夫最新朋友圈是一張坐在車裡拍前方堵車情景的照片,配文充滿勵志雞湯味兒:「有理想,才可一往無前,無懼障礙。」照片不經意帶著方向盤上的寶馬車標,還是一如既往的豪邁和虛榮。

  沈磊曾經加過李曉悅,雖沒有交集,也每每互相點贊。今天李曉悅發了張在西安古城牆上的漢服照,原來她來西安旅遊了。照片上的她巧笑倩兮,蘭花指抵著尖尖的下巴,十足古典。他欣賞了一會兒,照例給點了個贊。

  沈磊覺得自己有點像魯賓遜,漂流在這高山上,與群山草木為伴。看著朋友圈,就像魯賓遜探出頭,沖偶爾路過的船隻拼命揮手。不過魯賓遜是求助而不得,他呢?

  如果待的時日再久些,對這大山的物產、氣候再熟悉些,他每月的開支還可以壓低,就像魯賓遜漸漸自給自足一樣。他在淘寶1688批發網上買的衣服被褥鞋襪,便宜到令人無法相信,質量也不錯,一千塊錢夠他用好幾年。米麵油鹽又能花多少錢?菜園產出極盛,吃都吃不完,每次下山他都送老柯一大袋新鮮蔬菜。他買了幾隻小雞來養,給它們吃剩飯和新鮮蔬菜、野果。雞們一天天長大,很快就要有雞蛋吃了。院旁的幾棵蘋果樹是老化的品種,結的果子又小又青,有一種奇特的酸甘,與超市賣的身強力壯的體面大蘋果各有千秋,卻被淘汰了,這上哪兒說理去?

  有一瞬間沈磊覺得自己已經想通了,可繼續追問:既然如此,那可以一輩子都待在這裡嗎?他又無法作答。魯賓遜漂流是不得已而為之,無時無刻不想逃離,他來到終南山可是自願的。不得逃離的魯賓遜在荒島上生活了二十八年,梭羅也僅僅在瓦爾登湖隱居了兩年,他打算在終南山待多久呢?

  由此沈磊理解了下午沒有回絕房東的那一點點猶豫。他想長久在終南山待下去,就必須有收入。每日的花銷無論怎麼省,存款還是一天天減少。何況每週下來一趟,重返人間,與正常人溝通交流,非常重要。因為有一次他路過一條小溪時無意中照見溪面上的自己蓬頭垢面,一副野人模樣。算了下,他已經二十天沒有和人說過話了。他怔了許久,再這樣離群索居下去,社會功能會退化的。他又詫異,怎麼自己居然在為終南山而做長久的打算嗎?比如他已經在盤算,天眼看就要涼了,豐收的蔬菜有一部分可以曬乾,一部分醃制。也許可以再多種點土豆,還該進山多摘點木耳,耐儲存。海拔1600米的高山,冬天會是對生活嚴峻的考驗……唉,在一個地方住久了,生活的枝蔓就會四處攀爬,離開時且得撕扯一陣子呢。

  沈磊給老柯打電話,同意給小雪補課。父女都很高興。下一周週六,沈磊如約下山,到小超市。補課很順利,他漸漸與小雪熟了起來。

  17歲的小雪資質不夠而又非常勤奮,因為敏銳知道自己不夠聰明,勤奮裡就帶了焦灼,從而更加笨拙。每次沈磊講完數學題,小雪都點頭說她明白了,但下一次遇到類似的題,她還是不會。這證明她沒有真明白,那些對他來說非常簡單的數學題,為何她總是不能舉一反三?還有語文的閱讀理解,她總是用非常奇怪的角度去答題,明明有更簡單的方式。他隨即領悟,她太緊張了,所以失去判斷。她不相信知識是她平心靜氣就可以掌握的,因為不相信自己的智商。英語,她的基礎不好,聽力口語都差。這也怪不得她,縣裡的中學條件就那樣。

  沈磊捕捉到這份焦灼,他反感起來。他逃到終南山,就是為了逃開這份焦灼。都終南山了,為什麼還有焦灼?

  老柯客觀地點評,餓這女子不夠聰明,她哥考了個一本,也不知道她二本能不能考上。沈磊開導小雪,你喜歡什麼?小雪抬起臉,我喜歡城裡,我想考出農村,像我哥一樣在城裡生活。沈磊生氣,又想起十四年前的自己,心一軟,我說的是你應該知道自己最喜歡什麼,比如你偏文還是偏理?你的愛好是什麼?小雪沉默,她文理都不好,她對什麼都沒有特別的興趣,只知道刷題能把分數提上去。

  沈磊繼續引導,比如說,我偏文科,喜歡看書,我——他驀然止住話頭,他喜歡安靜地在圖書館一本本看書,還喜歡把檔案一份份整理好,歸類收納。恰是這份太固執的喜歡,不肯改變,使他掉進了生活的縫隙裡,進退維谷。他有什麼資格當小雪的人生導師?他歎了口氣,繼續講題。小雪感受到他的低落,不安地看著他。

  這天補課結束,教的和學的都疲憊不堪。沈磊起身,看著桌上那厚厚一疊試卷,忽然生出不可遏制的怒氣。這樣一張張地刷題,就能保證人生幸福麼?小雪的成績他估計也就上個大專,可父女的心願不是上什麼職業學院之類的大專,那叫什麼大學?必須二本,哪怕學個爛大街的文秘或者工商管理專業。

  他早看出小雪不是個讀書的料,再說了,上了二本又如何?甚至像他,名校研究生又如何?名校並不是通往幸福彼岸的船票,幸福也不只在彼岸。

  沈磊道:「小雪,我覺得你應該換個思路,不是人人都會學習,學習只是諸多才能中的一種。」

  小雪只聽懂了他說她不適合學習,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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