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八一


  他很挑剔,做了他百年來的貼身書童,我自然曉得,哪裡的水最清冽,哪裡的梧桐最旺盛,哪裡只載最單調乏味的鳳仙花,哪裡便是他的住處。

  分辨了這附近的水源花木氣息,我尋到一處恢宏的府邸,門上懸掛了一塊偌大的牌匾,遙遙望去竟是隻字未題。

  我站在行道上看著那無字牌匾,周圍形形色色奇形怪狀的妖魔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忽地有個小妖蹦躂著大聲嚷了一句:「午時到了,尊上要出府了!」

  一時間,行道上的妖魔皆停了腳步,自覺的避讓到一旁,個個滿面敬畏傾慕的表情。我一愣,行動慢了一步,一條原本人滿為患的大道上僅剩我一隻兔子孤零零的蹲于路中央。

  正在此時,撲哧君氣喘吁吁的扭著腰從後面追上來俯身從地上將我抄起揣入懷中,然後一頭紮入兩旁的妖魔群中。

  剛紮入擁擠的妖魔群中,便聽得那府邸大門霍然打開,撲哧君連道:「好險好險,虧得快了一步!」

  我從撲哧君的衣襟中探出頭向外望去,只見那無字匾額的大門下,連列身段豐滿腰身玲瓏的女妖手持金盞魚貫而出,左右各一十四名,四周妖魔皆偷偷垂涎吸氣。接著出來了兩列男妖,與之前的女妖對比鮮明,真真是牛鬼蛇神奇形怪狀,醜的令人不敢看第二眼。

  這一番對比我認出來了,魔界有云:羅刹,乃暴惡之鬼,男極醜,女甚姝美。並皆食啖於人。這些開道的不想竟皆為羅刹惡鬼。

  忽然眼前一暗,天空那個降下一片黑色鑲金邊的烏雲,囂張的遮住了正午的日光,有車攆的隆隆轟鳴聲自府邸中傳來。我忽然覺得心跳加快,快的像要頂到我的喉頭般讓我無法承受。

  很快,四隻青面獠牙的龐然巨獸銜著黑色的巨大車攆出現在羅刹惡鬼之後,烏木的軲轆碾過地面,帶著雷霆電掣的殺伐之音,所過之處,墨雲飄散,地動山搖。

  血晶石簾輕輕擺動,影影綽綽只間,一個面容卓絕眼神清冷的人半臥半坐,一身玄衣無點飾,卻刺目的讓人無法逼視,攆車上,卞城六殿恭敬的伏跪在他身旁似乎在稟報什麼事情。周遭之人皆敬畏的垂下頭,滿目皆是臣服的恭敬之色,似乎羅刹開道,魑魅魍魎拉車,卞城六殿俯首彙報,這一切皆是理所當然。

  我看著他,劇烈的心跳突兀的戛然而止,仿若生恐連細小的跳動都會讓他聽見,讓他發現。我仔細盯著那狹長的鳳眼,忽然又生出一種怪異離譜的企盼,盼望他能看見我,一眼便好。

  我突然憶起眾人說他的面貌冠絕六界無人能出其右,過去從不覺得,今日卻突然驚覺他竟真的長的匪夷所思的俊逸至極。

  但是,我應該恨他,深深的恨他,覺得他是這世界上長的最醜陋的人才對,不是嗎?他的父母殺害了我的母親,他殺了我的爹爹,臨死前還不忘在我身上種巫蠱。是的,我應該要恨他,咬牙切齒,捶胸頓足的恨他。

  「美人,你做的太對了!他該殺!實在該殺!」頭頂上撲哧君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將我從深思中帶回,「比我長得好看的美男子通通都該殺!這傢伙複生後益發長的天理難容,人神共憤!」

  我一時詞窮噎塞。

  撲哧君低下頭小聲的對我說:「聽說正是這卞城六殿助紂為虐,對這禍國殃民的傢伙復活有不可磨滅的貢獻,故而他如今甚信任這六殿,二人在魔界遮天蔽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我望著慢慢遠去的車攆,心不在焉的喃喃重複,「哦,二人日日翻雲覆雨。」

  豈料,我話音未斷,周遭諸妖魔皆扭頭看向撲哧君衣襟裡露出腦袋的我,目光無不詫異,撲哧君強扯了笑顏對眾妖道:「我這兔子精喜好看春宮圖,剛學說話,剛學說話……」眾妖方才黑了臉轉回去。

  遠處,漸漸遠去的車攆驀的一止,攆上有人回頭。撲哧君閃電般隨眾人低下頭。

  那人目光緩緩掃過眾妖魔,幸而唯獨漏看了我們這一角。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突然綻出一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車軸再次滾動,車攆遠去。

  撲哧君揣著我,後面跟著賴頭魘獸,趕著投胎般急急奔出冥界,過了忘川河才停下喘息。

  我從他衣襟裡跳出來,化回原身,之間撲哧君額上竟是一片汗濕。

  「美人,你一個『翻雲覆雨』險些將我們害死了。」撲哧君坐在地上呼扇著衣襟扇汗。

  我怔了怔,「那不是你說的嗎?」

  撲哧君抖了抖眉,「我說的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個是雙修,一個是弄權,差的遠了。錢要省,字不好亂省。」

  我終於戒了治標不治本的糖,卻染上了另一個癮頭。

  自那日再見鳳凰之後,我便常常趁小魚仙倌忙碌時支開離珠獨自去幽冥界,每次都變化成兔子的模樣,用那對耳朵上的妖氣掩蓋身上的仙氣,出入彼岸倒是從未被識破過。後來我大了膽子,潛入他住的府邸,來來往往許多次,亦是沒有被小鬼擒拿過。想來沒有人會在意一隻小小的兔子精。

  雖然我去的頻繁,但能見到他的次數卻屈指可數,即便見到了,他也總是被諸多魔頭前呼後擁著,我怕行跡敗露,不敢上前,只能遠遠的望著,哪怕只是這樣遠遠的望著,哪怕只有一眼,也能讓我像得了五千年的靈力一樣竊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