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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豐公子松了一口氣。河水涓涓,環繞山莊流淌。丁香花白紫交錯,連在一起是天邊的流雲,秀麗淡雅。這時,轆轆而來的卻是慢悠悠的馬車,停在一片垂落的丁香花枝下,不像比武,倒像出遊。一名隨從用簾鉤挑起門簾,驚起低飛的春燕,果真有一抹紅裙從中探出。然而,這裙擺不再是棉絨布料,而是紅雲羅紈。接著,有長髮烏黑,隨動作滑落肩頭,直垂至腰際。人們眼也不眨地盯著這一幕。儘管看不到臉,但很多人都認定那不是重雪芝——重雪芝,何時穿過裙子,又何時有過這樣婀娜的身姿?

  然後,長而美麗的手指伸出來,輕輕撥開花枝。花後的女子微微歪著頭,眉心點濃黛,額角貼輕黃。她嘴角揚起,似笑非笑,凝望著前方。雪白和淡紫的丁香花瓣隨風落下,沾上紅裙,沁香滿溢。她下轎走在落花上,便連那飛走的春燕,也又盤旋而歸。這九枝蓋之赤,曼妙之身,春燕之姿,都書寫在清溪之中。何謂名花傾國兩相歡?又有怎樣的丹青,才能描繪這滿目的千朝回盼,百媚叢生?

  雪芝微垂著頭,慢慢走到豐城面前,含笑盈盈道:「見過豐掌門。」

  豐城完全心神恍惚,直到身邊有人推他,他才趕忙道:「啊,啊,好,雪宮主近來可好?」

  雪芝勾著嘴角,低笑出聲:「很好,掌門客氣。也不知道比武何時開始?」

  這時,所有人才回過神來——這是打算比武。但下一刻,這個故事非常沒有懸念地結束。

  「不比了不比了,我兒子做事衝動,便是他的錯。」豐城站起來,擊掌道,「來人,把銀子搬來。」

  豐公子便這樣變成踏腳石,被老爹踩過去。

  「謝謝豐掌門,有空我定會登門拜訪。」說這句話時,雪芝並未留意到慈忍師太和豐城小妾的表情。

  與此同時,林宇凰在重火宮,緊鎖著眉,扁嘴道:「小時候芝兒那雙吊梢眼很是討打,前幾天我看她,卻怎麼看怎麼像狐狸精。有這種想法,我還自責了半天。但等你一把她打扮出來,我終於知道,那不叫像,那根本便是。」

  朱砂笑道:「當初你不還說蓮宮主是頭公狐狸精麼。」

  「就是啊,你看看蓮還是個男子都這樣,我的寶貝女兒啊……」林宇凰想了想,又道,「不過,閨女真的好漂亮,越看越漂亮。禍國殃民,也是一種本事啊。」

  三天過後,林宇凰的烏鴉嘴又一次神奇地靈驗。華山掌門愛妾白曼曼放出話來,說重雪芝是不要臉的狐狸精,勾引她丈夫,還說,如果重雪芝能把不三不四的習慣收著點,她可以大人有大量,什麼都不計較。雪芝剛一聽說這消息,把手中的兜子扔到朱砂手裡:「有機會勾引一品透都不要,去勾引豐大叔?!要死!都是你出的餿主意,還讓我穿這個,穿這個有什麼用!」

  「我原只想宮主有女人味一些,不想過猶不及……」

  不過,那天去過的男子都在幫著雪芝說話,說明明是豐城主動讓的銀子,重雪芝也不過是禮尚往來客套幾句,不見哪裡有錯。只是幫忙的越多,白曼曼恨意越深。慈忍師太不像白曼曼那樣憤怒,但也搖頭說,重雪芝一年比一年不如。於是,原本女子們都不大待見的林奉紫,一夜之間,也變成了她們心中的聖女。所以,六月間聖女的十八歲生日,也更加受到人們的關注。

  眾所周知,林軒鳳寵林奉紫。為她辦壽宴,他幾乎把全武林有點來頭的人都請了,籌備四個多月,砸下的銀子足以買下三分之一個蘇州城。重雪芝自然也收到了請貼。不過在聽說奉紫壽宴的消息時,她根本沒心思考慮是否要去。她人在洛陽,傳說中江湖包打聽最多的地方。有的人專門出售江湖一手八卦,價格公道便宜,遇到經常照顧生意的,還有八折優惠。雪芝原本只是當作娛樂,讓朱砂花了幾十個銅板打聽了靈劍山莊、少林寺、月上穀最近的事。一提到月上穀,那小夥計的話便多了,所以很自然的,朱砂告訴了雪芝所有上官透的桃色消息。

  雪芝氣得話都說不出來。腦中回想起的,是她離開月上穀那一夜發生的事。若可以選擇忘記這一段記憶,她一定奮不顧身毫不猶豫。可惜,事與願違。她一直以為,自己帶給上官透的,不僅僅是溫存,或許還有一絲眷戀。畢竟當他擁她入懷,不論是耳邊溫柔的呢喃,還是銘心的深入,還是深情凝望她的雙眸,都讓她覺得,他與她有著同樣的凝愁。直到這時,她才知道,他這凝愁撒在了無數閨房中。倘若她不曾入關,說不定早就纏著他,要他一定要對自己坦白,或者負責——這些行為,和別的女子又有什麼區別?不過,負責?笑話!弱女子才會做這等沒出息之事,她可不是弱女子。她慶倖自己走得果決,也慶倖自己沒有提出這令人作嘔的要求,更慶倖自己沒有跟著上官透,對他死心塌地。

  心態稍微平和了些,雪芝進入洛陽客棧。安置了弟子,她叫上穆遠,回到客房,放下手中的清單道:「和銀鞭門又是怎麼一回事?」

  「月上穀是一個威脅,不過宮主勿慮,我會去辦。」

  「我要知道具體內容。」

  近些年,銀鞭門一直依附重火宮,門主前年嗜賭成癮,虧掉半個門派的銀子。接著他迅速找重火宮幫忙,重火宮自然不理,還停止補貼他們。他一時氣急,解除兩個門派之間的同盟關係。但是,才離開不多時,月上穀便把銀鞭門敗了個徹底。控制整個門派後,月上穀號稱將保護他們,借他們大筆銀子,只是利息有那麼一點高。為了還債,銀鞭門的弟子們加倍幹活,還花了大量的時間去打擂臺,賺銀子,但相對之前的虧空,實在是不足掛齒。月上穀這時又發話說,我們可以賣兵器給你們,讓你們更好地賺錢還債,我們也好兩不相欠。然後,這個已經幾乎發展成一個城的大門派,以上官透在中都張牙舞爪的實力,和月上穀在江湖上的名氣,聘請了大量名鐵匠,打鐵賣兵器,撈了一大把油水。這樣下來,銀鞭門買了很多兵器,確實在江湖上地位提高了不少。只是花了不少錢,自己賺得又少得可憐,債是越拖越多,到最後門主終於堅持不住,頂著快丟光的老臉跑來重火宮,說上官扒皮太可惡,再這樣下去,銀鞭門肯定會被月上穀吞掉。

  雪芝聽完挺無奈,道:「月上穀的實力已如此雄厚,為何還要為難小門派?」

  「一個勢力的神速崛起,一定是建立若干個小勢力的滅亡上。不過宮主真不用擔心,銀鞭門落魄到這個地步,救之,他們會感激涕零;無視之,他們也不會造成什麼威脅。」

  「你打算怎麼救?替銀鞭門還債,換我們壓榨他們?」

  「不是壓榨,是控制。雖然宮主可能不會贊同,但這是對我們最好的方法。」

  「不會,我很贊同。便照你說的去做。」

  穆遠派人去了月上穀。但幾日過後,那人回來通報,上官透說,要替銀鞭門還債沒問題,但一定要讓宮主親自出馬,不然月上穀不認賬。雪芝性情衝動,聽聞這一答覆,直接拒絕說請上官穀主自便。之前他們遇到過類似情況,很多門派都是這樣放話,包括武當。但真到穆遠上陣,對方很快便會被擺平。於是,第二次,穆遠親自帶人去了月上穀。無奈的是,又過了幾日,穆遠竟第一次與人談判,以失敗告終。雪芝說,既然如此,放任不管好了。但護法們又勸誡說,其實這樣的事宮主可以去看看,畢竟林宇凰是月上谷二穀主,只是暫時回了重火宮,兩個門派關係理應融洽。海棠最為大氣,還分析利弊,說上官透家世顯赫,月上穀實力強大,和他們結盟絕對有利無弊。雪芝默默聽完,認同地點頭,只說了三個字:「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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