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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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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段,酒客不多。裘紅袖接到錦書,早便站在岸邊靜候雪芝,豔麗勝似兩岸的七里香。只是,當她真的看見雪芝過來,態度卻冰冷得很:「雪宮主,有何貴幹?」 雪芝掀開珠簾,從船上下來,輕身躍到岸上:「紅袖姐姐。」 「進來坐吧。」裘紅袖看了一眼隨後上岸的穆遠和重適,冷笑一下,話還未說完,便轉過身去。 「穆遠哥,你先帶著適兒去逛逛好麼。」 穆遠點點頭,摸摸重適的頭,抱他騎上自己的肩,逛街去了。而後,裘紅袖命人替雪芝沏茶,又冷冰冰地問她要吃什麼。她擺擺手問仲濤去了何處。裘紅袖一句「他死了」便完事。雪芝哭笑不得,想了半晌,還是起身道:「我不過路過此地,想來看看紅袖姐姐,既然姐姐安好,便不多打擾。」 上官透重傷時,裘紅袖和仲濤是最先趕來看他的。他們每幾個月便會登山臨水,長途跋涉,趕到重火宮一次,再忙也會發信函詢問上官透的近況。但是,自從雪芝和穆遠成親,他們斷了聯絡。雪芝完全理解他們,便是有朝一日,他們帶大批人馬上門劫人,她也不會意外。所以,她也早便猜到了他們對自己的態度。 「慢走不送。」裘紅袖雙眼飄到了窗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茶還沒下肚,胸膛已劇烈起伏,直到雪芝走到門前,她終於忍不住,狠狠一拍桌,站起來道:「重雪芝,你回來!」 雪芝站住腳:「紅袖姐姐還有何指教?」 「既然咱們都是多年的姐們兒,有的事便不要遮遮掩掩,開門見山談談。」裘紅袖沖到她面前,怒道,「你知道麼,狼牙聽說你要來,一大早便出城,說等你走了再回來。你說,光頭變成那樣,你便嫌棄他了?好吧,我承認,他變成那樣,確實配不上品貌雙全的重大宮主,可你改嫁了也罷,還弄得天下皆知,你這樣對得起一品透以前對你一往情深麼?」 「我自然對不起他。」 她這麼一說,反倒讓裘紅袖說不出話。裘紅袖搖搖頭,冷靜了許多,態度也軟了下來:「那你這是什麼意思?」見她看著自己沒說話,又道:「確實,你還年輕,要跟個廢人這麼過一輩子,是誰都受不了。姐姐不是不理解你,只是……那人是一品透啊。」 雪芝淡淡笑道:「我知道,我欠他的。」 「兒子都長這麼大了……你們夫妻還有誰欠誰的?只是,改嫁以後,千萬不要丟了他。他這人我最清楚,有什麼不高興的,全部都往心裡擱,死都不會說出來。更何況他現在也說不出……」 「他死了。」雪芝打斷道。 「所以我才說——什麼?」裘紅袖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耳光,愣愣地看著她。 白霧蒼茫,春日的蘇州失去了鮮明的色彩,輪廓也變得模糊。滿目紅樓化作海市蜃樓,不再秀美,不再明媚。裘紅袖反應很快,笑得有一絲輕蔑:「你是在為自己改嫁找藉口麼。」 雪芝靜靜地看著她,許久,才又一次重複道:「他死了。」 她已經調整好了心情,沒有表現失態。只是在說出這三個字時,一顆巨大的淚水從眼眶中落下,毫無預警地。她認定自己能夠平靜地訴說這一切,她也已做到。看著裘紅袖的面容在瞬間變得悲慟不已,她不是沒有受到影響。只是,她不能繼續哭。若她哭,大概真的會做出很多傻事。她還有自己的安排。 最起碼,要為上官透和顯兒報仇。 裘紅袖和雪芝聊了一整個白天。景落陰峰時,雪芝剛離開不多時,仲濤便隨著回來。他為裘紅袖摘了她最喜歡的桃花枝,也做好準備,花枝會又一次被她無情扔到一邊。把花枝遞到裘紅袖手中,他還順便板著臉道:「我還真是看到姓重的丫頭走了才回來,怎麼樣,她跟你說了什麼?」 裘紅袖看著花枝發呆,眼睛腫腫的,妝也有些糊。仲濤這才發現她的異樣,急道:「她欺負你了?紅袖,紅袖,你不要嚇我。」 微風徐徐,搖動了仙山英州的酒牌。斜陽灑落萬點殷紅,水木湛清輝。當四個飄逸的大字搖擺,裘紅袖的髮絲與金釵也已微亂。她突然撲到他的懷中,緊抱住他,大哭起來。 一直以來,裘紅袖都是不屈彼道的女子。她與母親自小被父親拋棄,便認定了男子就是往骨子裡的賤,她同男子花前月下,卻從不願意把心交出。初聞上官遠耗之時,她並未考慮過仲濤。即便直到雪芝回來前,她都未打算給仲濤什麼答覆。一直對仲濤若即若離,不過害怕他得到自己後便跑掉。可是,心愛之人的死亡和離別,還是前者更令人害怕。 棲棲世事,難以預料。她不願意像雪芝那樣。她不願意後悔。他們不會是雪芝和上官透。她嗚咽道:「狼牙,我們成親吧。」 「哦,好。」仲濤養成了習慣,隨口答應,而後大叫一聲,「什麼?!」 此時此刻,雪芝站在對岸的小船中,掀開簾子,走到重適和穆遠身邊,指著兒子懷裡一堆木制玩具道:「哇,穆叔叔給你買了這麼多東西?」 「是啊,這是關羽,這是張飛,這是劉備!」重適搖晃手中的木偶。 雪芝笑著應了一聲,坐在他身側和她玩遊戲。很快,船夫臨流叩枻,她偷偷回頭掀開紗簾,看到了對岸的仙山英州,還有站在夕陽下旁若無人緊緊相擁的兩個人。她知道,紅袖姐姐是重情之人,一直把上官透當成親弟弟看待,才會哭成這樣。不過,也因為這事,她成了個好紅娘,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微微一笑,靜靜顒望著他們。霧散了,在一片寧和中,蘇州的繁華之夜悄然升起。大紅燈籠被點亮,遊船緩緩前進。岸上的兩個人也在視野中緩緩平移,被來往的人群和燈火替代。末了,她什麼也聽不到,只聽見岸邊有人輕彈《張女》②,流悲繞城郭。 〔注釋②:漢樂府曲《張女彈》的省稱。《文選·潘嶽》:「輟《張女》之哀彈,流《廣陵》之名散。」張銑注:「曲名也,其聲哀。」〕 悲傷時,誰都是會哭的。可雪芝不能哭。 因為,能夠讓她停止哭泣的人,已經不在了。 四年前,在少林的支撐下,柳畫自創門派畫劍莊,規模實力日甚一日,並且在這兩年和重火宮數次交鋒,爭奪買賣與吞併門派。當時,柳畫重回江湖,引起不少人的猜疑,但有釋炎這強力後盾,很快她恢復了正常生活。她擅長一切女子擅長的東西,門派爭鬥方面,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幾次在大場合與重雪芝碰面,雪芝都不大留意她。這讓她很懊惱,決意要與重火宮以及雪芝分出個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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