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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去歲臘月,她曾經來找過雪芝。數年未見,雪芝幾乎沒認出眼前的人是誰。歲月催人老,形迫杅煎絲,不長不短的五年過去,柳畫的外表依然秀麗溫柔,卻早已不是當年水嫩如豆腐的模樣。柳畫說話一向語速很慢,因此,她慢吞吞訴說的故事,也比任何事都來得折磨。她離開過後,雪芝不記得任何事,只記得她說的兩段話。

  第一段是:「或許,你早已聽說了我和上官透的事。他背後的那個女人便是我。我和他早就有了孩子。我曾經要上官透休了你,上官說會考慮。不過我想嘛,男人都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他大概都不會跟你提及此事。但我比你幸運。我在懷孕的期間,便聽說公子打算殺掉上官透的消息,當機立斷,了結了肚子裡的嬰兒。不然,這孩子也該跟你的適兒一樣大了吧。」

  上官透變成廢人的衝擊太大,雪芝幾乎忘記了上官透寫休書之事。她一心認為,這是他讓自己遠離危險的藉口。總而言之,在她覺得快要失去他時,他的一切都是好的。不管他曾做了多少對不起她的事,她也不能再拋棄他。可是,她情緒尚未調理好,柳畫已告訴了她第二件事:「與你寸步不離、和如琴瑟的那個人,你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是誰。因為,上官透早死了。」

  蘇州下起毛毛飛雨,落了滿城薄霧輕埃。再過幾日便是兵器譜大會,城內人聲喧囂,城門車馬如龍。然而雨水緩慢虛弱,連傾注的力氣也已丟失。水道城門處,雪芝、穆遠還有重適在船上靜坐,排隊等著出城。岸上的抱怨聲,談笑聲,仿佛離她有幾十里遠。其實最開始,她拒絕相信柳畫說的任何一句話。但靜下心來想,她不是沒有發現上官透的異樣。儘管如此,她依然拒絕相信——直到她鼓起勇氣,與那廢人談了話。

  「你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上官透?」她如此問他。

  那廢人明亮的眸子中,閃爍著水花。他久久的沉默,令她感到越來越恐懼。直到最後,她受不了了,站起來,發狂地搖晃著他的肩,問他是不是上官透。可他沉默著。一直沉默。

  這一回輪到雪芝去找柳畫。柳畫大方告訴她,那廢人是自己的安排。當年,釋炎大功修成,並且接到「公子」的命令,上官透不可能活下來。然而,為了讓方喪幼子的雪宮主不至於太絕望,她把活死人「上官透」留在了光明藏河河畔。後來,雪芝問了柳畫很多問題。例如上官透的屍體在哪,他們為何要殺上官透,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還有,「公子」是什麼人。但柳畫只是一直笑,笑靨如花,同時殘忍狂妄。之後,雪芝連續幾日不吃不喝,將自己封鎖在小房間裡。那段時間,重火宮的人都以為她有輕生念頭,她卻突然振作起來,宣告複出江湖。

  人活著,便一定有想要的東西。她要除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豐城。一個是釋炎。

  另一個,是「公子」。

  雖然,她在明,他在暗,她隨時可能死在他的暗箭之下。雖然,她甚至連此人是誰,都不知道。

  前方是漫漫悠長的河道,身後是名城蘇州的錦繡勝地。珠簾聲在微風細雨中碰撞,清脆空靈。雪芝打著油紙傘,坐在船頭,聽見重適和穆遠在一旁聊天。

  「我覺得蘇州很好玩啊,穆叔叔,為何我們不多留幾日?」

  「因為過幾日,我們便要去兵器譜大會打壞人。」穆遠聲音低沉,在船篷中輕輕響起,「若你喜歡,等兵器譜大會過後,穆叔叔便帶你回來,如何?」

  「嗯!」

  兩岸畫梁紅窗已消失在視野。滿目徒留柳枝煙樹,青草香荷。雪芝覺得有些累,輕倚在船艙旁,閉眼休息。睡意越來越明顯,意識越來越模糊。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搖她的肩。

  「芝兒。」

  「我很困,讓我再睡一會兒吧。」她扭扭肩。

  「芝兒,別在這睡,會患風寒。」

  這個聲音,她已多年沒有聽到。是非常年輕動聽,卻不浮躁的,令讓她心跳不已的聲音。隔了很久,她才突然意識到這是誰的說話聲。她立刻坐起來。可是,周圍沒有人。細雨依然無聲飄落,她的面頰和睫毛上,都是融融的雨粒,四周灰濛濛的,圻岸燈光泱漭,與行船擦身而過。她失望地靠回去,卻又一次聽到那個聲音:「芝兒。」

  這一回她反應很快,立刻站起來四下觀望。但是還是沒有人。她站起來,掀開珠簾看船篷內。穆遠和重適不知去了何處。她再轉過身,看到了站在船頭的上官透。他依舊一襲白衣,外面披著狐裘,連襟白絨帽低低半掩青絲,及腰的長髮在風中輕擺,一如落凡謫仙,一如十年前,他初次出現在她面前。

  雪芝捂住嘴唇,幾乎尖叫出聲。朦朧春景中,他對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加快腳步,直奔過去,卻站在他的面前,不敢輕舉妄動。她生怕這是夢,她要有所舉動,夢便醒了。然而,他卻輕而易舉地將她摟入懷中。聞到熟悉的味道時,雪芝哽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是緊緊回抱著他,呼喚著他的名字。這不可能是夢,夢不可能這樣真實。她大哭出聲:「我想你,我真的想你。透哥哥,我可是在做夢,你終於回來……」

  喊到此處,她被自己的哭聲驚醒。周圍的環境沒有變,她仍舊滿臉淚痕。只是,她依然坐著,而船頭沒有任何人。她懵懂地環顧四周,擦了擦臉上的眼淚。一切都已中斷,唯獨眼淚不受自己控制,不停流下。此間,還是那艘船,還是那條河,還是這片天下。思念也一如既往,潮水般吞沒她的世界。

  只是,他不在了。

  從來不曾有這樣真實的夢。真實到夢斷人醒,她都覺得他才來看過自己。春雨過後,空氣潮濕。雨霽夜空繁星閃爍,甚是高遠清冷。船隻在河中輕擺,河面一片玄青,岸邊小圓紅燈籠在上面投落團團光暈,又被行船濺起的水花蕩開。空氣清冽,身體如從薄冰中穿過。雪芝抱著雙腿,坐在船頭。

  「雪芝。」穆遠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嗯。」她的聲音聽上去平靜,卻哽咽沙啞,未能止住胸中刺骨的疼。

  一陣沉默之後,穆遠走上前來,坐在她的身邊:「可能你不知道,蓮宮主去世前,曾經交代過我一些事。若你生活困難,便讓我來照顧你。」

  雪芝縮緊脖子,輕聲道:「你一直都很照顧我。」

  「他的意思是,要我娶你。」

  雪芝怔了怔,又道:「你已經娶了我。」

  穆遠又一次陷入沉默。過了許久,雪芝才麻木地說道:「你是想說,我們沒有圓房麼?」

  「不是。」穆遠立即回答,卻又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可能在你看來,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或者我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蓮宮主叫我那麼做。」

  「我知道你是真的對我好。」

  「雪芝,你的人生才剛開始,怎能停滯於此。往事固然可貴,但也是時候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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