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灼灼風流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清醒的時候,她能將一切算得明明白白,可喝醉了,卻只剩下滿腔純粹的難受,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細微表情,藏不住心中的酸楚。

  讓她繼續騙他哄他,她不好意思,讓她真的離開他,她……捨不得……

  慕灼華很小就沒了阿娘,不知道被人疼是什麼感受,後來她有了郭巨力,看她被人賣掉,有爹娘還不如沒爹娘,便仿佛看到了自己,所以她疼巨力,看巨力開心,她便也開心,就好像自己也有人疼了似的。

  劉衍是除了巨力之外,對她最好的人,無論這裡面多少真情多少假意,被他那樣護著關心著,她整顆心都暖了起來。她喜歡他含笑低頭看著她,眼裡不經意流露出幾分無奈和寵溺就足以讓她飄飄然,在他眼前放肆,讓她想變成他掌心裡的貓兒,對他撒嬌,讓他捂熱一顆冷了很久的心。

  所以,她又失算了,他給了太多她不敢要,她也開始貪求自己不該要的。

  她的阿娘,就是貪求了不該要的感情和忠貞,最後鬱鬱而終。

  慕灼華的步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她的目光遲緩地落在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秀氣的眉峰微蹙,似乎陷進了憂愁的漩渦之中。劉衍也隨著她的腳步而停了下來,低下頭去凝視著她的雙眸,忍不住想抬手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慕灼華沉默了許久,劉衍也靜靜等著她,直到慕灼華再度開口。

  「方才聽他們說,王爺要成婚了。」慕灼華臉上微微泛著粉色,雙眼沒有焦距地望向湖面,「孫家小姐已經啟程,從江左回來了,她等了王爺七年,真是個癡情女子啊。」

  孫紜紜癡戀定王,這事不知何時在京中流傳了起來。這種流言對一個女子的名聲是極為不利的,除非,男女雙方已經姻緣早定。

  「王爺為什麼遲遲不成婚呢?」慕灼華抬起頭,眼中焦距緩緩凝在他面上,「王爺也是在等她,是嗎?」

  劉衍一怔,隨即失笑否認:「荒謬,本王根本沒見過她。」

  慕灼華狐疑地皺眉:「那為什麼呢……我父親說,男人沒有不好色的,除非不能人道,王爺年紀這麼大……」

  劉衍被她直白的話說得心中羞惱,好氣又好笑:「你多少是個姑娘家,這話也是你該說的嗎?」

  還有,什麼叫他年紀這麼大?敢情她還真覺得他「年老色衰」了?

  慕灼華將手抄在袖子裡,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緩緩道:「下官也是個醫者,關心一下患者罷了……下官知道王爺並非不能人道,卻也是怕您另有隱疾,正所謂有病治病,沒病強身……」

  劉衍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心平氣和與一個醉鬼談話,他湊近了慕灼華,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為何這麼關心本王的終身大事?」

  慕灼華抿了抿嘴,扯出一絲笑容,嗓音微微發澀,道:「下官自然是希望王爺早日成婚,美滿團圓。」

  如此,她就可以讓自己的心收得更堅決一點了。

  卻不知道,自己的話如一把冰錐在劉衍心上挖了一個洞,冷風灌了進去,又酸又脹,又痛又麻。

  劉衍冷笑了一聲,剛想說出一句狠話,卻見那雙杏眼裡閃過一絲濕意,他一怔,上前半步,將她抵在了樹上,微微俯下身去湊到她面前,那點淚光便無處遁形了。

  劉衍溫熱的指腹撫上她濕潤的眼角,剛剛凍僵的心又緩緩融化了。

  「你啊……」男人低沉的聲音輕輕一歎,卻有了一絲淡淡的喜悅,「說的話,十句有九句是在騙人,偏偏越是假話,說得越是真誠,讓人明知是假的,也忍不住想要信你。」

  「可這一句假話,說得卻太拙劣了。」他的指腹輕揉著她眼角的濕意,緩緩落在她微抿的唇角,「讓本王高興得很。」

  他低笑一聲,望向慕灼華的眼睛裡滿滿都是心疼和喜悅。

  慕灼華的臉上又燙又紅,眼中染著醉意和濕意,覆在身上的氣息本該是讓人安心的,此刻卻又讓她悸動不安起來,一顆心狂跳著,她不自覺地想要逃避,但背後是樹,兩側是他結實有力的臂膀,她無處可逃,腦子混沌著想砌詞辯解,可酒勁讓她遲鈍了許多,混亂中找不出合適的話語,嘴唇微啟,便被同樣溫熱柔軟的薄唇覆住了。

  他的吻是克制而纏綿的,許是怕嚇到了她,圈著她的雙臂不敢太過用力,他輕輕碾著她柔軟的唇瓣,舌尖掃過她的唇角,緩慢而堅定地侵入口中,嘗到了似曾相識的甜味,竟和夢中如此相似。劉衍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一暗,氣息陡然熾熱了起來,圈著她的雙臂也驟然收緊,似乎恨不得將她揉入自己體內,合二為一。

  慕灼華被他忽然熾熱的深吻吻得全身發燙,酥軟無力,只能任由劉衍的雙臂箍著自己纖細的腰身,雙手無力地攀在他肩上,一滴淚自眼角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意猶未盡地鬆開了她紅腫的櫻唇,附在她耳邊,低沉暗啞的聲音含著笑意道:「那一夜,在帳篷裡的那個吻,原來不是夢……」

  「你那時氣惱我忘了,才與我疏遠,是嗎?」

  慕灼華迷失的意識被劉衍的話驟然拉了回來,瞪大了濡濕的杏眼望著劉衍,臉上的潮紅退了一半。

  她為什麼疏遠他,是因為那個無意識的吻,還是因為從他身上聞到了小秦宮的脂粉香?

  慕灼華緩慢而堅定地推開了劉衍。

  「王爺說什麼,下官沒聽懂。」她後退了半步,與劉衍拉開了距離,「您是不是和別的女子纏綿,認錯了人了?」

  劉衍拉住慕灼華的手腕,緊緊盯著慕灼華面上的表情,想弄清楚她每句話背後的真實心意。

  「你為何不肯說實話?你分明心裡……」

  「王爺!」慕灼華皺著眉頭打斷了他的話,「今日你我都是酒醉失態,還請不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劉衍不敢置信地看著慕灼華的面孔,她的話會騙人,身體卻不會,他能感受到她的情動和意動,但此刻說出來的話,卻如此傷人。

  慕灼華深吸了口氣,堅定地向後退開,與劉衍拉開了足夠安全的距離,這才拱手彎腰,行了個大禮。

  「還請王爺原諒,是下官失了禮數,這就回去醒酒。」

  慕灼華說著便倒退了兩步,轉身離開。

  「慕灼華。」身後傳來劉衍冰冷而苦澀的聲音。

  慕灼華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你在怕什麼?你並非不喜歡我,難道是不相信我?」劉衍看著慕灼華的背影,一字字說道,「你怕我負了你?」

  慕灼華閉上眼,咬破了舌尖,口中的鐵銹味和刺痛讓自己徹底清醒了過來。

  「王爺想多了,下官對王爺一片忠心,再無其他。」

  言罷,大步離去。

  慕灼華怕劉衍負了她嗎?

  唉,慕灼華在心裡哂笑了一聲。

  她不怕,這世上,本就沒什麼矢志不渝的感情,便是骨肉血親,也不見得能真情實意,始終如一,她怎麼還會在旁人身上要求不變和不負。

  她不怕別人負她,只怕自己負了自己。她不怕失去劉衍,她怕的是失去自我。

  女人一旦陷進愛情裡,就會變笨了,那樣一來,離死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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