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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莊自賢本事不行,卻處事圓滑,人緣不錯,朝中大臣大多與他有所來往,誰也不敢說自己清清白白毫無錯處,看著劉衍手中厚厚的奏章,人人自危,不知自己有多少罪證落入了劉衍手中。

  「官場陋習,由來已久,先帝和光同塵,不予以追究,陛下卻是疾惡如仇,眼裡揉不得沙子。登聞鼓一敲,這件事已經是天下皆知,這份供詞一旦上呈,牽涉之人也必然聲名掃地,遺臭萬年。諸位大人都是當世的大儒,富貴已極,到如今求的也不過是身後名了,難道願意就此身敗名裂,遭人唾駡?」

  眾人冷汗涔涔,被劉衍一番話說得面如死灰,但此時聽劉衍最後一句,卻仿佛黑夜乍現天光,讓他們看到了一絲希望。

  都是在朝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眾人低著頭,眼睛一轉,心裡悟了幾分,但卻沒有說出口,嘴上試探道:「議政王的意思是……」

  「陛下登基至今,政令屢犯受阻,廢止恩蔭制已眾議多日,陛下卻始終不上廷議,諸位大人難道還不明白陛下的心思嗎?」劉衍似笑非笑看著眼前幾隻老狐狸,「你們自然是能體察上意,只是跟陛下比起來,自然是自身的利益,家族的利益更為重要。幾位大人為朝廷鞠躬盡瘁了一輩子,眼看就要致仕,若是廢止了恩蔭制,那麼在朝中便是人走茶涼,後繼無人了。只為這一點,你們便是拼死也不能任由陛下廢止恩蔭制。本王說得可有錯?」

  眾人勉強乾笑,道:「恩蔭制乃國策,廢止之事干係重大,還須三思再行。」

  「諸位大人言之有理,本王亦贊同,恩蔭制只能改革,不宜廢止。」劉衍接了眾人的話說道,「原恩蔭制,七品以上皆可蔭一子為官,積年下來,給朝廷造成了極大的負擔,冗官冗政,德不配位。但恩蔭制亦有其可取之處,世家子弟,詩書傳家,文采武藝大多勝過寒門子弟,也為朝廷做出了不少貢獻,若一律廢除恩蔭,對朝廷來說,也是一種損失。」

  在場的官員半數以上出自江左世家,聽劉衍這麼說,都是不由自主地點頭,臉上神色也緩和了一些。

  「因此,本王以為,恩蔭制應做出相應的改革,以適應當下朝廷的需求,既能為朝廷輸送棟樑之才,又不會造成太龐大的負擔。」

  幾位尚書俯首道:「願聽議政王高見。」

  劉衍道:「原七品以上官員可蔭一子,改為三品以上文官,二品以上武官可蔭一子入國子監。」

  在場眾人都是一品高官,這項改革對他們來說並無影響,因此眾人臉色未變。

  卻聽劉衍又道:「蒙蔭之人,可免除鄉試,授舉人身份,入國子監就讀三年,參與會試和殿試考核,由陛下親自選派任官。」

  也就是說,還是要參加科舉考試!

  眾人臉色都有些難看,劉衍卻視若無睹,徐徐說道:「三品以上的官員,家學淵源,想必考過會試也非難事。更何況恩蔭制廢止之後,科舉取士名額便會擴增,對官家子弟來說,只要考過了會試,殿試面聖便是十拿九穩。無論是恩蔭制,還是科舉制,其目的,都是為國選材,而不是養著廢物,若無真才實學,還是早日回家得好,免得禍國殃民,害人害己。」

  見眾人仍有疑慮,劉衍輕笑了一聲,道:「諸位似乎是有所誤會,本王並非是在與你們商量,這,是威脅。」劉衍一手執起奏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身敗名裂,還是順時應勢,諸位都是聰明人,這也不是一個多難的選擇。」

  那道厚厚的奏摺有萬鈞之重,壓在了眾人心上。一邊是荊棘叢生,萬丈懸崖,另一邊不過是泥濘了點,卻到底還是條路。劉衍說的選擇,對他們來說根本是無從選擇。

  他將威脅擺在了明面上,左手是罪證,右手是御賜寶劍,身後還有二十萬精銳雄兵,這就是他可以從容不迫的底氣。

  劉衍看著眾人的臉色,微微笑了:「諸位大人都是俊傑,看來已經做出選擇了。這封奏摺,不會呈到御前,也不會公之於眾。」

  他將奏摺放在了火爐之上,火舌一卷,點燃了一角,火光驟然明亮了許多,映在一雙雙叵測的渾濁眼裡。

  「議政王能確保此事不外泄,陛下不徹查嗎?」有人沉聲問道。

  五指鬆開,奏摺落入火堆上,白紙被火苗一卷,黑字融進了火中,紅光映亮了劉衍漆黑含笑的雙眸,他抬起頭看向眾人,徐徐說道:「本王知道你們心中有怨,有疑,但此事,你們只能這麼選,也只能這麼信了。」

  劉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襲暗紫色的官袍威壓沉重,讓人不敢逼視,他總是面含微笑,卻讓人笑不出來,這個看似溫和的青年,常常讓人忘記了他的身份——他是陳國的戰神,北涼的魔神,他從來不是什麼謙遜有禮的君子,只是很少露出他鋒利的爪牙。

  「本王是個軍人,更習慣以軍人的方式處置人和事,有錯就罰,死罪必斬,可惜,朝堂之上的事不能盡如人意。」劉衍似笑非笑歎了口氣,看著如臨大敵的幾位老臣,輕聲道,「所以本王願意說話的時候,你們也不希望本王動刀,是不是?」

  他若願意,只需要二十萬兵馬,頃刻間便能顛覆了這朝堂,就算是千年的世家,也敵不過鐵蹄南下。

  可是他不願意。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年少的銳氣被磨平了不少,他覺得自己似乎更加容易心軟,也不知是受了誰的影響……

  能和談解決的事,他便不願意再造殺戮。

  而他願意給臉的時候,這些人最好也要點臉。

  恩蔭之爭足足持續了一旬才落下定論。

  早朝之上召開廷議,眾大臣就恩蔭制之變革再度上陳奏疏,這一回,卻沒有硝煙與雄辯,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了腦袋,在議政王陳述了恩蔭制的變革條例之後,都隨聲附議。

  劉琛看著底下乖順服帖的一眾大臣,壓抑不住心底的冷笑。這些人,終究只能被利益驅動,沒有真正忠君愛國的心啊……

  朝中許多官員雖然不滿,但早都被按壓住了,也只能苦著一張臉低頭彎腰,不敢再提出質疑。

  沈驚鴻隨後出列,俯首道:「啟稟陛下,吏部考功司重新對地方官進行慎重覆核,重訂考績結果,有二百六十七人考績不合格,應予以罷免,一百一十六人考績為中下,應遭貶黜。」

  名單被送到劉琛手中,近四百人的名單是極厚的一本,劉琛掃了幾眼,便收回了目光。

  「這些人按陳國律例查辦,空缺之位,由這幾年來的進士和舉人補上。吏部草擬名單,三日後上呈風華殿眾議。」

  吏部尚書一怔,遲疑地俯首道:「臣遵旨。」

  這是地方上的一次大換血,在早知恩蔭制變革勢在必行之後,眾大臣都在暗自琢磨著如何安插自己的人手了,這時卻聽劉琛要用這幾年來的進士和舉人補缺,面上都是愣了一下。

  戶部尚書周次山出列道:「陛下,臣以為近年來的進士與舉人欠缺經驗,還是選用老練之士方顯穩妥。」

  劉琛似笑非笑地看了周次山一眼,眼中冷意更甚,緩緩道:「周大人此言也有理,諸位心中若有覺得合適的人選,也可以一併舉薦。」

  這些大臣心中謀算的自然是五品以上的實缺,見劉琛輕易地同意了周次山的意見,都是心中暗喜,還以為劉琛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應允了周次山的建議,卻不知他們心中想要安插的自己人,在這一刻都被劉琛打入冷宮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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