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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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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薦是他們的事,但用不用,卻是他的事。 眾人心中正籌謀著,卻見沈驚鴻後退了半步,撩起下擺跪了下來,將官帽摘下放在地上,朗聲道:「微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劉琛一驚,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看向沈驚鴻,奇道:「你這是做什麼?」 沈驚鴻磕了頭方才起身,直起脊背道:「此次吏部考績,微臣蒙陛下看重,委以重任,主持考功司一應事務,若非出了莊文峰之事,讓陛下察覺疏漏,此番便會有三百多人蒙混過關,為害百姓。此事罪在微臣失察,有負聖恩。」 劉琛歎道:「你如今已是將功折罪了。」 沈驚鴻搖頭道:「是陛下聖明,臣不敢居功,還請陛下降罪責罰,革去臣吏部侍郎一職,以儆效尤,微臣甘願領罰。」 劉衍眼神晦暗地掃過伏在地上的沈驚鴻,一轉頭,便看到劉琛遊移不定的眼神。 「陛下,沈大人言之有理,有錯不罰,難以服眾。沈大人終究還是年輕,難以勝任吏部侍郎之職。」劉衍聲音沉穩醇厚,劉琛看到他的眼睛,心中驀然便安定了下來。 劉琛心中雖然覺得沈驚鴻有功無過,但沈驚鴻既然自請責罰,而劉衍也附和,那必定是有原因。 劉琛只能無奈點頭,道:「既然如此,便革去沈驚鴻吏部侍郎一職,罰俸半年。」 沈驚鴻此次一力主張廢止恩蔭制,幾乎是得罪了朝中過半大臣,不知多少人想要尋他的錯處整死他,萬萬沒想到,沈驚鴻居然攜大功而自請責罰,非但沒有升官,反而被革職罰俸,讓準備了一肚子彈劾之詞的大臣目瞪口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再看轉身離去的那個人,背影灑脫,一身輕鬆,哪裡有半點戴罪之身的愁悶? 沈驚鴻既革去了吏部侍郎一職,地位便一落千丈了,但伺候他的人看他的眼神卻不改之前的敬畏,甚至還更多了幾分敬重,尤其是宮女太監們,說起沈驚鴻更是滿心的欽佩。恩蔭制於他們沒有一絲益處,自然廢止恩蔭制也沒有傷到他們的利益,而沈驚鴻這種不畏強權,秉公直言的壯舉,無疑會得到下層人士的擁戴和敬仰。可惜好人沒好報,沈驚鴻居然被革職罰俸,眾人私底下悄聲議論,都為他鳴不平。 朝野上下,明裡暗裡都在議論著沈驚鴻,而身在漩渦中心的當事人,卻一副雲淡風輕、怡然自得的模樣。沈驚鴻被革去了吏部侍郎一職,劉琛卻還是不忍心,給他保留了翰林院編纂的清閒官職,又有天子經筵的身份在,旁人還是不敢看輕了他。沈驚鴻每三日去禦書房給劉琛講學一次,其餘時間便在家治學,日子反而過得比之前愜意了許多。 但在百姓看來,沈大人不過是苦中作樂罷了,明眼人都看得到他身居陋室,兩袖清風,這樣的清貧生活哪裡配得上他的才華和功績?入了冬後,一日冷過一日,沈驚鴻的家中卻取暖的木炭也沒有添置,到了夜裡只有一盞油燈幽幽燃著,非但不能帶來一絲暖意,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沈驚鴻看著那豆大的燭火,想著看書也是傷了眼,索性取了琴來,閉著眼睛悠然撫琴。 月華涼如水,冬雪細如鹽。 十指修長置於弦上,一撥一撚,琴音如珠玉滿盤,泠泠脆脆。 操琴者一襲白衣,閉目微笑,風神疏朗宛如仙人,仿佛不是置身陋室之中,而是廣寒仙宮。 啪—— 弦斷,知音來。 沈驚鴻睜開眼,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 「外面風大,進來吧。」他溫聲說道。 門口站在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身影纖瘦,面容隱沒在陰影之中,聽了沈驚鴻的話,那身影才恍然回過神來一般,抬腳跨過門檻,反手將門關上。 沒有了月光照耀,屋裡陡然暗了許多。 一雙纖纖素手自斗篷中探出,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張嫺靜柔美的臉龐。柔嘉公主幽深的目光落在沈驚鴻面上,不見平日裡的溫和笑意。 「你為何辭官?」柔嘉公主聲音裡透著些許風雪般的冷意。 「是定王安排,也是我所求。」沈驚鴻自琴後起身,徐徐走到桌邊,剪了下燈花,火光亮了許多,他緩緩說著,「我這次動作太大,鋒芒盡露,滿朝皆敵,唯有先退,才能謀進。」 沈驚鴻從未想過能夠成功廢止恩蔭制,他先進兩步,最後雙方各退一步,看似雙方互相妥協,但實際上,已經達到了他原本的意圖。借此舉培植勢力,招攬人心,對付世家的手段,在後面。 「你離開了吏部,便再難進去了,明年年初的京察之事,也難以插手。」柔嘉公主秀眉微斂,似乎並不認同他的做法。 沈驚鴻輕輕搖頭:「我縱使留在吏部,明年京察之事他們也斷不可能再交給我。吏部尚書恨我入骨,我在吏部寸步難行,他們一心要挑我的錯處,置我於死地,我如今多做多錯,唯有什麼都不做,才能讓他們挑不出錯。」 柔嘉公主皺眉不語,沈驚鴻說的這番話,她心中不是未曾想過。「如今局面正好,你卻不在朝中,未免可惜了。」 沈驚鴻笑道:「公主莫不是忘了,我還身兼天子筵席,三日可有一次面聖的機會。在不在朝堂之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不在陛下心裡。如今我立了大功,陛下為了平息眾怒,卻不得不罰我,他心中對我既是感激又是愧疚,我若有所求,他必無不允。」 柔嘉公主面上露出了悟之色,唇角微微翹起:「原來你圖謀在此……這樣一來,倒是對我們更有利。」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放到了桌上,「這裡面有份名單,是我們的人,你想辦法勸說劉琛,把這些人安插到合適的位子上。」 沈驚鴻打開信封一覽,聽著柔嘉公主說:「朝堂之上,世家掌控了半壁江山,唯有廢止恩蔭制,才能將我們的勢力逐步安插進去。但如今你樹敵太多,這些事你不方便再出面諫議,背後向劉琛舉薦,一樣能達到我們的目的。」 沈驚鴻一眼看完,便已將人名都記在了心裡,隨手便將名單點燃燒毀。幽幽火光映著他俊美的臉龐,漆黑的瞳孔中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柔嘉公主看著沈驚鴻的面容,不禁微微失神,陰影中的他與方才月色中撫琴的他合二為一,他本可以是世上謫仙人,但是她逼著他,入了魔。 「公主為何這般看著我?」沈驚鴻鳳眼含笑,看著柔嘉公主。 柔嘉公主移開了眼,淡漠道:「我……擔心你忘了那些名字。」 她知道他不會忘,他也知道她知道,所以這句話,就是欲蓋彌彰的假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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