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千朵桃花一世開 | 上頁 下頁
八〇


  「悟心水的主藥為悟心草,悟心草生於落烏山,與長生蓮相伴而生。悟心草能麻痹人心對七情六欲的感知,而長生蓮的蓮子卻是天下至清至苦之物,二者相生相剋。蓮子之苦,可破悟心草之藥性,削弱悟心水對心臟的壓迫。」

  「但此法只是猜測,從未有人證實過是否可行,不過長生蓮有益無害,縱然不能解除藥性,至少不會造成損傷。」

  「此事暫且不要讓她知曉,她此時對你只有敵意,說得多了會令她立起心防,則治療更難。」

  謝雪臣對玄信的幫助表示感激,玄信卻幽幽一歎:「謝宗主,桑岐故意將她送到你身邊,便是為了支開你,消磨你,勾起你的心魔,而他自己趁機提升修為。」

  謝雪臣心如明鏡,鳳眸明澈,卻不見一絲不甘和怨恨。他收緊了抱著暮懸鈴的手臂,不自覺放軟了聲音:「至少,她回來了……」

  桑岐的陰謀亦是陽謀,他看穿了謝雪臣的欲求,讓他明知陷阱也不得不入。

  夜襲擁雪城時,桑岐知道謝雪臣心中更看重天下蒼生,便引魔蛟調走謝雪臣,趁機擄走暮懸鈴。

  而後來,桑岐再次從兩界山救走暮懸鈴,卻發現謝雪臣在知曉一切之後,依然為她調理內息,助她修煉。

  於是他知道,對付謝雪臣最好的武器是什麼了……

  而謝雪臣,根本無法拒絕。

  貪嗔癡,悔憂怖,他一塵不染的道心,終究還是被心魔侵佔。

  暮懸鈴見謝雪臣默然不語,鳳眸晦暗,與之前相比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卻說不清是哪裡不同,讓她心中的不安更增幾分,想要逃跑的衝動更急切了。

  但是在謝雪臣眼皮底下,她很難做小動作。謝雪臣感知敏銳遠勝他人,出手又快如閃電,恐怕她剛起心思,就要被他察覺。

  暮懸鈴不甘不願地跟著謝雪臣,被他攬住了腰身禦風而起,往瓊琚島方向飛去。

  正是日落時分,海面被風吹皺,泛起粼粼金光,俯瞰東海,遠遠近近坐落著或大或小的島嶼,鬱鬱蔥蔥,猶如碧玉綴于金沙之上,一派明豔富麗景象,美不勝收。

  暮懸鈴自小在明月山莊長大,後來在魔界待了七年,生平第一次看到大海,一時之間竟被眼前美景晃了神,微微張口,情不自禁感慨道:「真美啊……」

  謝雪臣低頭看她,只見瑩白的小臉被余暉勾出了柔美的輪廓,靈動漂亮的桃花眼倒映著水天一色,漆黑中灑落點點碎金,波光瀲灩。微啟的朱唇泛著胭脂色,豐潤而誘人,只是下唇處還有絲不易察覺的齒痕。

  是他留下的痕跡。

  謝雪臣的眸色暗了暗,唇角微翹,低沉的聲音道:「是,很美。」

  她沉醉於眼前景色,並未察覺身邊男人口中的「美」與她心中所想的,並非同一物。

  他的速度有意地慢了下來,也許是為了讓她多看片刻美景,也許是貪戀她忘了逃離與防備的溫存片刻,他收緊了搭在她腰側的手臂,撤去了結界,任由輕柔濕潤的海風拂過臉頰,稍一低頭,便能聞到她發間的幽香。

  只可惜,太陽終究會落下。

  ▼第三十八章

  到達瓊琚島時,天色剛剛擦黑,而瓊琚島上卻人聲鼎沸,燈火輝煌,喧囂不輸白日。

  謝雪臣撥開暮懸鈴被海風吹亂的碎發,微涼而粗糲的指腹擦過柔嫩的臉頰,帶來一絲細微的麻癢,讓她愣了一下。謝雪臣卻若無其事道:「瓊琚島屬於妖族的勢力範圍,東海妖族向來不服約束,風氣彪悍,儘量不要招惹他們,我們采了長生蓮便回去。」

  暮懸鈴冷笑著心道——我偏要招惹。

  「若是故意招惹是非,後果自負。」謝雪臣淡淡警告了一句,「我雖然會護著你,但也不是沒有底線。」

  暮懸鈴撇了撇嘴,冷哼一聲,道:「我要是在這裡喊你一聲謝宗主,你猜那些妖王會不會傾巢而出來殺你?」

  謝雪臣輕輕一哂,道:「他們不會,不敢,不能。」

  這是自信到近乎自負。

  暮懸鈴一窒,卻也不得不承認謝雪臣說的是事實。東海妖族與神州仙盟雖然關係算不上好,但也不是你死我活的關係,若非有利可圖,妖王不會冒著生命危險來殺仙盟宗主。

  謝雪臣又道:「我收斂氣息,隱藏實力,並非是怕了他們,只是不想驚擾當地,你不要給東海妖族添麻煩。」

  暮懸鈴心中憋悶,惱怒地咬著後槽牙。謝雪臣確實太強了,暴露身份對他來說不是麻煩,對東海妖族來說才是。她想驅虎吞狼,利用妖族對付謝雪臣的想法還未付諸行動便被謝雪臣扼殺了。

  謝雪臣不由分說握住了她的手,廣袖蓋住兩人交握的十指,暮懸鈴想要掙脫,卻被對方捏了捏掌心。

  「此地龍蛇混雜,你最好跟緊一些。」謝雪臣沉聲道,「我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拘著你,但你不會想試的。」

  這就是技不如人的悲哀,只能任人宰割,欲哭無淚。

  暮懸鈴忽然體會到當初謝雪臣神竅被封的痛苦了,這世上報應怎來得如此之快……

  她認命地跟在謝雪臣身側,順著人潮向前走去。瓊琚島的主城看起來和人族的城鎮差別不大,妖族向來仰慕人族的文明,衣食住行皆有借鑒之處,只是獸性難改,學不來道德廉恥那一套。路上妖氣濃郁,放眼望去十有八九是化成人形的妖族,少數則是海外散修。

  這裡大部分妖族都選擇幻化成人形,是因為有些妖族的獸形本體太過龐大,出行並不方便。但化為人形的妖族還是對自己的本體十分自傲,因此在裝扮上便多少可以看出他們本來的獸形。比如有的蛇妖將自己的頭髮變成了一條條青色小蛇,有的兔子精頭上戴了兩隻白色假耳,有的狐狸精坐在凳子上,卻撅著臀部晃蕩毛絨絨的尾巴。半妖生活在人族之中,會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一半妖族血脈的痕跡,而這些妖族反而無所顧忌地招搖過市,正因為他們不是半妖,反而可以隨意地假扮半妖。

  妖族修為越高的,容貌便越是昳麗妖媚,這路上形形色色的妖精,一個個風情萬種、俊美不凡,穿得也十分大膽,女妖袒胸露乳,光著大腿,多數男妖都赤裸上身,露出結實性感的胸肌與腹肌,讓暮懸鈴看得瞠目結舌,目不轉睛。

  謝雪臣皺了皺眉,將暮懸鈴拉到自己身前,擋住了她在那些男妖身上流連的目光,沉聲道:「不要多看。」

  暮懸鈴瞥了謝雪臣一眼,笑了一聲,輕嘲道:「謝宗主,你看這些妖族多坦蕩,就你一個包得最嚴實,看你的人才多呢。」

  謝雪臣一身白衣清清冷冷,一絲不苟,在此處便顯得格格不入,他模樣生得清俊莊重,遺世獨立,不似凡人,惹得不少多情女妖頻頻拋媚眼,風情萬種地勾引他。她們只當這俊美的修士是海外散修,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仙盟宗主身上去。

  謝雪臣對旁人的目光向來漠不在乎,卻不能容忍那些妖物對暮懸鈴的窺伺,他有意將暮懸鈴攔在內側,以身形擋住旁人的目光,卻擋不住暮懸鈴賊溜溜的眼睛四處看。他不禁有些懷疑玄信的話——悟心水不是能斷了七情六欲嗎,可暮懸鈴似乎只是對他斷念而已。

  然而眾生淚的存在卻又是不爭的事實……

  謝雪臣按捺下心中燥意,淡淡道:「妖族只學人形,沒有人性,更不懂人族的禮義廉恥。」

  暮懸鈴反唇相譏:「人性是多高潔的東西呢,不過是以虛偽的表像來掩藏卑劣的人心,否則哪來這麼多心魔?我看妖性比人性強,起碼不虛偽做作,人家坦坦蕩蕩地露,我便大大方方地看,好過某些偽君子想看還藏著掖著。」

  謝雪臣呼吸一窒,暮懸鈴說得沒錯,他是虛偽,連想看她,都要克制自己。

  暮懸鈴見他神色有異,似乎是被說中了心事,便越發得意了:「你果然是想看的吧,想看哪個?是那個我見猶憐的兔妖,還是嫵媚妖嬈的狐妖?我看人家也對你有意思呢,你一個劍修又不是行者,不用守著元陽之身吧,想風流一下也無可厚非……」

  暮懸鈴話說到一半,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了——她被封住口竅了!

  謝雪臣的指尖點在她唇珠上,發出淡淡白光,忍不住輕輕碾過她唇上細小的傷口,沉聲道:「不會說話,便別說了。」

  暮懸鈴瞠目結舌,氣得眼睛發紅,下意識便張口去咬謝雪臣的指尖,謝雪臣抽手不及,被她咬中了食指,濕熱的氣息卷上了指尖,他微微一怔,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法相之軀堅不可摧,又豈是她能咬傷的,只是謝雪臣怕護體靈力崩壞了她的牙齒,卸了勁,這才讓她在指節上留下了淺淺的齒痕。

  暮懸鈴牙酸地松了口氣,眼睛紅紅地瞪著謝雪臣,腮幫子鼓鼓的,卻說不出話來。

  謝雪臣將手背在身後,摩挲著指節酥麻之處,忍不住薄唇微翹,啞聲道:「你眼睛發紅的樣子,倒有幾分像兔妖。」

  暮懸鈴一怔,嘴巴一張一合,謝雪臣看懂了。

  ——你果然在偷看兔妖!

  謝雪臣俊臉微沉,他沒有。

  天底下的兔子,不都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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