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斑馬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
|
|
其實她不是沒想過。回國前她幻想過那種可能性:一個生機勃勃的時代,一個充滿機會的競技場。好風憑藉力,豬都能上天。也許她能創立自己的包包品牌?或者在家附近開個咖啡店,順便出售自己設計的包?回國以後,她很快就被現實扇醒了。設計幾個包就能養活自己的事情是不存在的,至少在北京不行。別說她這樣的野路子了,有個朋友是正經美院畢業的資深插畫師,連她都總要為了生計做各種「亂七八糟」的「聯合設計」。咖啡店?她和小區旁邊的咖啡店老闆攀談起來,才知道他們每個月都在虧損,目前已經虧了五百萬。 「在泰國也許可以,泰國生活成本低,」Alex閉著眼說,「所以才有那麼多的Farang。」「Farang」就是「外國人」的意思,他解釋,就像粵語裡的「鬼佬」。 她問他那些Farang究竟在這裡做什麼。即使在泰國你也得有份工作,對吧? 他說什麼樣的工作都有——英語老師,酒吧老闆,網頁設計師,自由記者,潛水教練,房產中介,淘寶賣家,紅燈區導遊,進出口貿易…… 問題是,她質疑道,大部分想認真對待這些職業的人都不會在泰國工作,對不對?教英語在歐洲國家的收入可能是泰國的好幾倍,網頁設計師和潛水教練也是。他們在泰國賺的錢可能僅夠負擔他們的生活成本。那他們為什麼還願意留在這裡? Alex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他們來泰國不是為了錢。」 那就是為了性,她開玩笑地說。 也可能是為了過由自己做主的生活,他說,然後笑了笑。當然,這樣做是需要勇氣的,還有想像力。就像買房子一樣,為什麼非要擠破頭買市中心已經貴瘋了的地段呢?明明外面還有很多選擇。就像他的中國客戶們,很多人的存款在國內買不起房子,但他們用想像力打破了邊界。 按摩師開始用手掌邊緣劈裡啪啦地敲打他們的肩背,就像在砧板上剁肉一樣。 她說她不確定是這樣。就為了「擁有一套房子」的虛榮,寧可在國外買個壓根不會去住的房子,而自己的現實狀況絲毫沒有改善,聽起來實在有些悲哀。同樣地,那些Farang來到泰國教英語,很可能只是因為他們在自己的國家根本找不到工作。得不到和不想要不能混為一談。中國也有很多這樣的英語外教,大家背地裡都叫他們「屌絲老外」…… 這樣講不公平,Alex打斷她,嘴角的微笑變成了一條細長冷硬的直線。也許有些人就是既得不到也不想要,就是情願用輕鬆去交換成功。他們就是想要推翻原來的身份,去一個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的地方,切斷所有聯繫,重新塑造自己。沒有參照系,不用和人競爭,不用糾結成功和失敗的定義——包括根本不用去思考究竟是得不到還是不想要這樣的問題…… 她本能地還想和他爭論,但發現想像那種可能性也帶來奇異的快感,令她的心躁動不安。「但他們肯定也會失去很多東西,」她最終說,就像是在尋求認同感,「對吧?」 「失去也可能是自由的開始。」他說,但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挑釁。 她的按摩師忽然對Alex的按摩師說了句什麼——估計是個笑話,轉瞬之間,人人看上去都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貓,笑得一口白牙。 這也是她心中永恆的謎團。泰國的貧富差距大得嚇人,但即使生活在最底層的人們也總是那麼從容快樂,沒有不甘,沒有戾氣,就好像從不曾被生活狠狠辜負過。她常看見路邊小店的女員工們聚在一起吃零食聊天,看上去就像一群無憂無慮的中學女生。賣燒烤的小販在烈日下心平氣和地擦著臉上的汗,不時露出笑容。他的顧客們鄭重其事地挑選著烤串,就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聚集在7-11門口等待生意的摩的司機吃著烤串,笑語喧嘩,不時扔一塊肉給腳邊的流浪狗。就在Chatuchak的入口處,賣椰子的大叔頭系印第安式的彩帶,一邊吆喝一邊載歌載舞。他的快樂顯然發自心底,否則絕對難以支撐長達幾個小時的無間斷表演…… 笑聲消解了他們之間微妙的氣氛。蘇昂告訴Alex,艾倫和曼的出租車司機有過一次有趣的聊天——她問司機:「那些政客和富人擁有那麼多,你這麼辛苦卻只賺這麼一點錢,你會不會覺得不公平?」司機聳了聳肩說:「你不明白嗎?他們上輩子肯定做了很多好事,這輩子才這麼享福。」 「我只好點頭,」艾倫對蘇昂說,「儘管我不明白,也許永遠不會明白。」 Alex笑了,他說Farang——尤其是那些聰明的Farang——很難真正瞭解泰國,因為他們不會接受它的單純性。如果你告訴他們,泰國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般複雜,他們可能會認為這是對他們智慧的侮辱。他們選擇讓它保持神秘,不求甚解,無視它實際上非常簡單的構造。 她問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構造。 泰國社會是一個典型的按等級劃分的、極其強調規則秩序的社會,他向她解釋,用手比畫了一個金字塔的形狀。毗濕奴和國王在頂層,貧民在最下面。再加上「因果」和「輪回」作為信仰基礎,於是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在這種概念的宇宙裡,自由意志也沒什麼空間,因為回報只會在下輩子等你。 蘇昂若有所思地點頭。她想起小區門口的保安,他們見到駕駛著奔馳寶馬進出的富人時總會像軍人一樣敬禮致意。那並不僅僅是一種禮儀,更像是發自內心的恭敬。保安的白色制服也是軍裝的式樣——高聳的衣領,金色肩章、腰帶和紐扣,還有很多綏帶。他們站得筆直,帽檐壓在眼睛上方,常常手持一根棍子指揮小區門外的交通。他們也總在提醒她:泰國是一個按等級劃分的社會。 「你剛才說毗濕奴和國王在頂層,」蘇昂知道毗濕奴在印度教中的崇高地位,「但國王是人啊,為什麼可以和神平起平坐?」 「因為泰皇是毗濕奴的化身啊,」Alex說,「這意味著他們也是神。」他認為他們比英國女王或瑞典國王更為「神聖」,也比相似性質的神一樣的日本天皇更有實權。 蘇昂努力回憶著毗濕奴的模樣。傳說中性情溫和的神,不像濕婆那樣充滿毀滅的力量。他的皮膚深藍,像一朵積雨雲。有四隻手臂,肚臍上長著一株蓮花。他與泰國隨處可見的泰皇照片毫無相似之處——照片上是個表情嚴肅的清臒老者,戴著眼鏡,憂心忡忡。和笑口常開的泰國平民相比,他仿佛是這個國家最不快樂的人。 而且曼是毗濕奴建造的城市,Alex告訴她,曼其實不是真名,它正式的名字長得不可思議,甚至是吉尼斯世界紀錄裡最長的地名——總歸是「神仙之城,極樂境界,天帝皇都」那一類的話,裡面有幾個詞的意思就是「一座由毗濕奴創造的城市」。 曼是個神奇的城市,房東梅曾對她說,這裡正是奇跡發生之地。但願如此,她想,在一個充滿神秘力量的城市裡,或許奇跡也會以超高的頻率發生吧?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