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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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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樂是《上海灘》——店鋪裡一直播放著20世紀的港臺金曲。Alex端起碗喝了口魚湯,發出滿足的歎息。他告訴她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住在泰國的華僑後代很多都自願改了泰國姓,可是其他國家的華僑就很少這樣做。 「那說明他們已經完全融入了泰國社會吧?」蘇昂說,「才會心甘情願地變成泰國人。」 「沒錯,泰國社會對外族的包容度特別高……」Alex忽然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店外某處,嘴角笑意漸深,「你看,這裡就有一個想變成泰國人的美國人。」 鮑勃——Alex的忘年交、老闆娘最忠實的顧客、泰國奇聞軼事愛好者、《曼郵報》的專欄作家——從外表看不出是個作家。他穿著花哨的夏威夷襯衫,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戴一副大眼鏡,整個人好似卡車司機和退休公務員的綜合體。他有一張長臉,瘦削的腿和胳膊;肚子卻背叛了他,大得就像那些以飲酒為生的男人一樣。他跌坐下來,然後長長舒出一口氣,座椅接住他的體重後嘎吱一響。 「鮑勃才是真正的『泰國通』,」Alex用英文對蘇昂說,「早在你我出生以前他就住在這裡了。」 鮑勃的手大而粗糙,跟他握手就像是把自己的手伸到棒球捕手的手套裡。離近了看,他倒是的確有張作家的臉——一頭稀疏的灰發,充滿嘲諷的淡淡微笑,眼鏡後面的細眼睛帶著一種精明的、莊嚴的憂慮。 蘇昂表示她很好奇——他們出生之前的曼到底是什麼模樣?鮑勃說他在60年代來到曼,那時城市裡還到處都是運河,但是沒過多久,華人就開始建造像中國那樣緊挨著的商業區。唐人街拔地而起,空間很快就被填滿了,運河統統變成了馬路。 Alex告訴她,正是因為那些運河,曼曾經被稱為「東方威尼斯」。 「如果不考慮臭味的話。」鮑勃慢條斯理地說,「我覺得,說這話的人可能壓根就沒有鼻孔吧。」 大家都笑了。 「你去過Sathorn嗎?」鮑勃看著蘇昂,「那條大街曾經是一條運河——直到現在還有好多鳥聚集在那裡,就好像還記得那裡以前是一片水域。」 現在是鳥比人類更懷念過去,Alex說。 「我也懷念過去,」鮑勃喃喃自語,「那時唐人街最火辣的姑娘也只要30泰銖。」 鮑勃顯然屬於那一代人,蘇昂想,他們相信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都無傷大雅,只要你在說完每句話後眨眨眼,表示你是在開玩笑就行了。 一陣冗長尷尬的沉默中,她看了看Alex。他鼓勵般微微向她點了點頭,於是她趁機轉移話題,向鮑勃提出了斑馬之謎。 「你算是問對人了,」他眼睛一亮,「知道我以前的酒吧叫什麼名字嗎?」 她和Alex同時笑了,「所以才來問你。」 鮑勃審視著她,就像是對她重新發生了興趣。 他剛來曼就注意到了斑馬那不合時宜的存在,為此至少請教過一百個泰國人。但本地人對此莫衷一是,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不像這種動物本身那樣非黑即白。有些人認為這是一個文字遊戲:「斑馬」的泰語是「ma lai」,而獻給神社和靈屋的花環被稱為「maa lai」,這一諧音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斑馬會成為廣受歡迎的祭品;另一種理論則是斑馬代表安全——由於斑馬線相當於道路上的安全區,把斑馬雕像放在神社裡能起到類似的庇護作用。據說起初是一位僧人半開玩笑地指引前來祈福的卡車司機,讓他把斑馬雕像放在車裡以保行車安全,漸漸地,其他泰國人也開始效仿並廣為傳播。 「就像泰國的很多事情一樣,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它總歸是個有趣的故事。」鮑勃笑道,「雖然在泰國,斑馬線是否真是安全區就另當別論了……」 他解釋道,斑馬雕塑常常出現在事故現場,因為人們相信它們身上那好似斑馬線的條紋能夠趕走此前交通事故受害者的冤魂,以免他們報復性地製造新的事故。但吊詭之處在于,泰國人寧願相信斑馬和護身符,也不願採取真正實用的措施來保護自己——比如系上安全帶,或者更小心地開車。摩的司機不戴頭盔,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汽車司機總是超速和酒駕,泰國的交通死亡率是西方國家的五倍。 「選擇性的宿命論者。」蘇昂說。 「沒錯,『que sera, sera』。乍一看它好像很愚昧落後,因為我們西方人——恐怕你們中國人現在也是——看似擁有一大堆武器可以保護自己。可是,只要你在泰國生活一段時間,就會發現自己開始質疑這套邏輯。比方說吧,就算你買了房子和汽車,按時交稅,買了各種保險,放棄酒精、毒品和婚外性,吃健康食譜,跑慈善馬拉松,為孩子的學費努力存錢,及時武裝最新的市場技能……就算你做了所有這些,你也可能常常有上當受騙的感覺,因為你發現所有的保險和預防措施都無法真正有效地令你免於地震、洪水、龍捲風、火災、裁員、搶劫、恐怖襲擊、金融危機,或者你的配偶帶走孩子、汽車和你們聯名賬戶裡的錢……」 「可是就算在泰國,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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