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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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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來逛go-go bar。」蘇昂也笑了。她告訴梅剛才的見聞,包括與保羅的相遇,以及他那一套「獵食者」理論。而梅邊聽邊喝著啤酒,不斷輕輕搖頭。這些男人,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Farang,她感歎道,他們永遠無法想像貧窮,無法想像一個人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來逃避貧窮。那麼多Farang辭職來泰國旅行,是因為他們知道回去就能找到工作,但想想泰國農民有多麼渴望穩定的收入吧! 蘇昂明白她的意思。也許一個農村家庭的女孩最深刻的恐懼是貧窮,所以當她有機會在色情場所工作並養活自己,似乎不能算是多麼沉重的犧牲。 「羞恥嗎?別跟我談羞恥。在泰國,唯一的恥辱就是貧窮。做酒吧女郎當然並不偉大,但如果她能存下錢來,早早獨立,她可以寄錢回家,給爸媽買塊地,或者做點小生意,也許還可以結婚。這樣她們就能得到家人和同鄉的尊重……」梅的語調中透著淡淡感傷,「這不就是每個泰國女孩想要的嗎?其他的選擇?種田,帶孩子,等酗酒的丈夫回家?」 「但也肯定有很多人沒法存下錢來,甚至染上了毒癮或賭癮,連自身都難保,不是嗎?」 梅沒有回答她,因為一群嘈雜的Farang正經過她們身邊,走向Nana Plaza。那群人由一個光頭、花臂、挺著啤酒肚的西方男人帶領著,他們在群體之中找到了尋歡之行的正當性,因此格外亢奮,肆無忌憚地大聲說笑,每隔幾個字就是一句髒話。男人看見了性感的Nut,他頻頻回頭,用目光揉皺了她的身體。 梅回過神來。「你肯定沒種過水稻吧?」她突兀地問。 「……沒有。」 她寬宏大量地笑了笑,又帶著點苦澀。 「太辛苦了,我是說種水稻。辛苦得就像地獄。普通大米賣4泰銖1公斤——可是上一次公廁也要4泰銖!種水稻花銷那麼大,還能剩下多少錢?是啊,現在有機器可以提高效率,但也很昂貴。買碾米機,買打穀機,買拖拉機,買種子、肥料、殺蟲劑,花錢雇人收割,花錢雇人搬運……一年到頭都在工作,賣了米卻賺不到錢。有時候年景不好,沒有雨水,或者雨水來得不是時候,結果水稻都壞了,一切都完了。」 她點起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留下一個玫紅色的唇印。 「最恐怖的是從銀行貸款。農民只能在季末出售稻米,所以得先借錢才能支付一切開銷。然後遇上壞年景,根本賺不到錢。如果沒法償還貸款,銀行就會收回田地,然後這個家庭會失去一切:土地,收入,甚至他們的女兒。」一絲苦笑爬上她的嘴角,「我14歲的時候,爸爸貸了款買小拖拉機耕地,但那年雨水不好,收成很差,所以還不了錢。後來他拼命工作,也只夠付利息給銀行,好讓他們暫時不拿走土地……我是家裡的老大,所以我來曼工作。一開始在有錢人家做女傭,像水牛那樣工作個不停,但賺得太少了,根本不夠。再後來,爸爸生病去世,媽媽騎自行車的時候被車撞傷了,弟弟妹妹們都要吃飯,所以我去了帕蓬的go-go bar工作——那時還沒有Nana呢——用一張假身份證,因為我那時還沒滿18歲。」 她的語調如此平靜,就像是在講述他人的故事。蘇昂看著她,不知該如何回應。而梅做出一種表情,被人關心時想讓對方放心的那種表情,就像在說「你只能接受這個世界,悲傷憤怒都無濟於事」。 性貿易,蘇昂心想,就像稻米貿易,推動了泰國的GDP,給這個國家帶來了大量的外匯。而這也意味著,這些貧困的農村家庭正在做出雙重奉獻——他們的大米和他們的孩子——去支持那些住在豪華別墅裡的富人,去支付警察和軍人的薪水。這真是一個奇怪透頂的系統啊,就像獵物付錢給牙醫來保護獵食者的牙齒。 後來,梅告訴蘇昂,賺錢變成了她人生中唯一的目的。她是如此決絕,甚至在業餘時間也主動出擊。每天傍晚,在開始酒吧的工作之前,她會去那些住客幾乎全是Farang的高級酒店和公寓樓,向他們傳遞眼神,或者挨戶敲門。如果有人願意開門,她也不提錢,走進去踢掉鞋子,露出燦爛的笑臉,問有沒有冰可樂。她很熟悉那些Farang的心理——他們都是頭腦簡單的大孩子,心中懷有一絲微妙的負疚感。他們通常都很禮貌,很抱歉,像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似的。最重要的是,無論發生了什麼或是沒發生什麼,最後他們都會給她錢。 曼有不少女孩都在玩這種狩獵遊戲,但梅認為自己格外幸運,因為她正是在這一過程中結識了後來成為她丈夫的澳大利亞人大衛。他比她大三十多歲,是個成功的小商人,也是個有高血壓和心臟病的胖子,還是她所見過的「最好的人」。他們相識兩年後結婚,在一起整整七年——每年有一半時間住在曼,另一半住在澳大利亞的珀斯,直到他心臟病突發去世,留給她所有的遺產。 蘇昂有股衝動,想把保羅叫來聽聽梅的故事——看啊,一個罕見的成功案例,現實版的《漂亮女人》。 這筆遺產令梅得以「轉世」,成為她想成為的任何人。梅把錢主要投資在房產和美甲店,收入頗為可觀。被她資助多年的弟妹也都已獨立,她甚至給每個人都存下了結婚的錢。媽媽仍在農村老家,但住在一幢舒適的新房子裡。她和大衛沒有孩子,這是她的小小遺憾,所以她收養了弟弟的女兒,現在已經在讀小學了。 「所以你現在是過著收租和數錢的快樂人生咯?」蘇昂調侃她,真心替她感到高興。 「沒那麼誇張啦!」梅矜持地笑,低頭欣賞自己那點綴著閃爍水鑽的深紅色指甲,「其實,我還在一個叫Empower的NGO工作——一個保護性工作者權益的NGO。我就是在那裡遇見艾倫小姐的。」 蘇昂有些意外。原來她並沒有打算徹底抹掉過往的痕跡,變成另一個人。 梅說,既然國家沒有給女性提供更好的福利和收入,而性服務業已然是泰國最大的產業,她的NGO認為她們應該著手將其現代化和規範化,給女孩們更好的待遇,保證她們的安全,讓她們因年紀而強制退休後有機會從事新的職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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