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斑馬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你肯定有問題要問我——總不會又是斑馬吧?」他嚼著麵包,眼神中有種譏諷,好像已經看穿了一切。

  這個時刻已在蘇昂的大腦裡演練了一天,終於到來時卻仍令她想臨陣脫逃。她不斷搖晃杯子,心跳得很快,擔心自己即將毀掉這一刻的完美氣氛。而鮑勃只是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旁,臉上那種勉強可以稱之為微笑的表情讓他看起來精明得可怕。

  「剛才你說,」她終於開口,「你感興趣的是那些想要消失,或者重新開始的人。」

  「沒錯。」

  「那麼最極端的方法是假裝死去。」

  他看著她,身體微微往後退。「什麼?」

  「想像一下,飛到異國他鄉,住進一間旅館,然後你就死了,再以另一種身份回來,繼續住在那個國家,告訴所有人你是一個虛構的角色,而他們沒有絲毫懷疑。」

  他停止咀嚼。「這是終極旅行體驗,小說電影裡永恆的幻想……」他在繼續說下去之前仔細打量了她的臉,就像是在重新認識她這個人,「但現實中它很難操作。」

  「可你的確認識這樣的人。」蘇昂語氣平穩地說,「你會寫他們嗎?」

  他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但她能看出他已徹底從酒精裡掙脫出來。然後他的眼神變得更銳利了一點。「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只是被這種可能性吸引——」她頓了頓,「怎麼說呢?我一直認為當騙子也許有一種陰暗的樂趣。」

  「拋棄你過去的生活並不違法。」

  「如果涉及保險金呢?」

  「哦,有備而來。」他點點頭,重新開始咀嚼,臉上露出笑容,「恕我直言,你一看就不像能做這種事的人。」

  「也許吧,」她字斟句酌地說,「但這並不代表我沒有做出這種選擇的朋友。」

  然後他們兩個同時抬起頭來。鮑勃緊緊盯著她看,目光專注得近乎詭異,就像是在直視她的靈魂。這一刻她終於確定自己找對了人。

  「我猜你們一直認為我是個白癡遊客,」她靜靜地說,「是不是?」

  鮑勃又啜了一口,沒有說話。

  蘇昂歎了口氣。他們一直在打啞謎,圍著房間裡的大象繞圈子。現在啞謎打夠了,她決定直截了當地向他攤牌。

  「但我找不到他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們一直沒有提及那個名字,就像是一種無須挑明的默契。「你覺得發生了什麼?」

  「我覺得……他擔心我們發現了他的秘密。」

  「你們?」

  鮑勃是受過訓練的人,能夠在任何文本裡看到潛文本——他的第一反應是「你們」而不是「秘密」。

  「我的一個記者朋友。我不知道……也許她跟他說了什麼,總之結果就是他消失了——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他皺起眉頭,「而你無法接受?為什麼?」

  「因為我感激他,甚至也許理解他……在泰國我得到他的幫助,也一同經歷過某些事情,但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並不愉快,我對他說了些很不客氣的話,我的朋友也許還……總之,我很自責,也很後悔。我希望能再見他一面,把誤會澄清。」

  鮑勃摘下眼鏡,用鳥一般警覺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你覺得他還會願意見你嗎?」

  「是的。」

  「為什麼?」

  「因為你們是對的,我的確是個天真的白癡遊客。而天真的白癡遊客不構成任何威脅,對吧?或者你可以問問他,為什麼一開始要主動接近我呢?」她苦笑一下,「我猜是因為,像他那樣的人也仍會渴望與過去的某種聯繫,而我是安全無害的人選,不是嗎?我安全地連接著那個他已經告別的世界。而且我很快就會離開泰國,以後都不會再見……我們的命運只是偶然交織在一起,並且只此一次。」

  她忽然很慶倖自己是在用英語對話。說英語時的蘇昂具備另一種人格——更積極,更勇敢,更不吝於表達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在喝了酒以後。可就連酒精也無法掩蓋她心裡的難為情——毫無疑問,他們對話的走向越來越像一本翻譯得很爛的蹩腳小說。

  「既然只此一次,你又何必執著於再見一面呢?」他犀利的眼神裡突然有笑意搖曳了一下,「相信我,他什麼都明白,沒有什麼誤會需要澄清。」

  她的難為情變成了一股眩暈。她知道鮑勃已經看穿了她。過去的一天裡,在忙著做出各種決定的中途,在處心積慮地打探鮑勃行蹤的間隙,蘇昂也反復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為什麼不到此為止?為什麼非要再見一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