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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些過去的和將要到來的 十一月初,波士頓下了第一場大雪。早上醒來,Everette街上停著的汽車已經只剩了一個模糊的形狀,仿佛琉璃世界。最初我拿到HLSoffer的時候,在網上搜到過一張雪夜裡DunsterHouse的照片,紅色的穹頂半藏在積雪裡,背後是一輪明亮而冰涼的月光。我記得當時自己想著這offer帶來的榮耀和離棄,心裡一半是期望,一半是悲涼。 Langdell門前非常熱鬧,有好多人在堆雪人,打雪仗,不過看起來以1L為主。我想到上大學的時候,一年級的冬天,北京也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南方來的同學趕集似的去未名湖邊看雪景,那才是真的琉璃世界白雪紅梅。正發著呆,一個小雪球砸到我身上,高田雅史正拍拍他手上殘留的雪,沖我笑。 高田和摸您像是來了很久了,他們面前的雪人已經初具形狀。高田的手和臉凍得通紅,可是興致很高,那樣子讓人想到日本動畫片裡紮著頭巾下田的農民伯伯,很有喜感。離上課時間還早,我索性加入他們,大家嘻嘻哈哈的邊堆雪人邊打雪仗,倒是很像回到小時候。高田笑嘻嘻的跟我說他是北海道人,小的時候到了冬天,全家老小會出門堆雪人,鄰居的孩子們之間會打雪仗,他家的孩子不多,所以個個養成了以一當十的本領。天氣最冷的時候,山上的狐狸有時會到農戶的房子裡取暖,順便討吃的。他說得眉飛色舞,我聽著嚮往,《龍貓》裡的故事,也許真的有可能發生過?「那你想過有天搬回家鄉嗎?」我情不自禁地問。 高田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我在心裡暗暗叫苦,看來是說錯話了。果然高田看起來有點隱忍的悲傷,但是隨即又一臉嚮往的對我說:「一定會的。等我在紐約和東京賺夠了錢就搬回鄉下去。我爺爺的在北海道鄉下還有農宅和幾畝田,到時候我就帶自己的孩子下地種田,我們那的冬天雪下得比這個還大,可以堆出一人高的雪人!」聽著高田的藍圖,我覺得好像也受到鼓舞。從樂觀這點上來說,高田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Langdell門口的人越來越多,不僅僅是法學院的人,旁邊樓理科系的學生也來湊熱鬧。我把路過的林染拉了進來,四人同時進行,雪人很快成型,我們拿了一隻紅色的可樂易拉罐做鼻子,把高田的眼鏡徵用來做眼鏡,開始嘻嘻哈哈的拍照。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大家開始以Langdell門前小路上走過的行人為目標開始打雪仗,往往連上了年級的老教授走過也難以倖免於難。中彈的行人往往一笑而過,也有直接加入戰鬥的。Mike和法蘭克正好路過,被林染一個雪球砸到Mike的額頭上,模樣甚是狼狽。Mike是睚眥必報的人,立刻把書包扔給法蘭克開始防守反攻,我和高田對視一眼,覺得林染毫無勝算,還是明哲保身,作壁上觀比較穩妥。 法蘭克跟我打了個招呼,然後很自然的和高田,摸您握手,自我介紹說他是2L的法蘭克。他們這些美國長大的ABC在社交上確實比較像美國人,和陌生人握手寒暄自我介紹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自問來美國快三個月了還是沒有學會這一技能,每次遇到陌生人總是被動的等我的同伴介紹,也常常忘記向別人介紹自己的同伴。這當兒法蘭克直接結了我的圍,我想我也許應該感謝他,但想到看紅葉回來的那天在他車上睡著的事,還是覺得挺尷尬。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人家是在悉心照顧我,我卻難免有點為這事生法蘭克的氣。不過轉眼這事也過去快兩個月了,我也很長時間沒見到他,偶爾在學習碰到只是打個招呼而已,老糾結這件事,好像也有點小題大作。 於是我決定大度的問他:「最近可好?」 「老樣子。找完暑期工作後一直在審Law Review的稿件,所以前一陣子比較忙。你呢?習慣了1L的生活嗎?」 「挺好的。」因為高田和摸您在旁邊,法蘭克和我說英文。也許是非母語的緣故,我覺得這氣氛和距離剛剛好,於是我自然的跟他說起我現在的生活,功課很忙,但沒有剛入學的時候覺得分分鐘氣氛緊張,另外我發現東亞系的燕京圖書館有很豐富的中文藏書,我正在讀一本關於傳教士利瑪竇的書,天氣好的時候我還是會跑步,多半是在查爾斯河邊,心血來潮時也會一路跑到BeaconStreet上去,去摩洛哥人開的咖啡店CafeRustica喝一杯濃咖啡…… 我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喋喋不休的嫌疑,立刻住嘴,有點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法蘭克。他倒好像在聽故事一樣並無反感:「我和Mike住得離CafeRustica挺近的,我們倆熬夜後常去買咖啡,店主是穆斯林,早上六點就開門,所以特別適合我們,喝了一杯咖啡正好回去睡覺。」 我們一起笑起來。氣氛非常融洽,賓主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我覺得自己之前估計十有八九是想多了。 「感恩節有什麼安排?」法蘭克問我。 「感恩節?沒想過,快期末了,大概就複習功課吧。」我在國內聽說過美國人的感恩節,知道這是秋天的節日,美國人在這天要吃火雞,不過來了美國以後,還真沒把這個節日和自己聯繫起來。 「微,我昨天碰到海堡院長,她說感恩節那天會組織國際學生一起吃午飯,最近幾天就會發郵件通知大家報名,你也一起去吧?」高田忽然插話進來。 「好啊。我想林染應該也會參加的。」林染這會兒正在為她的一時之快付出慘重代價,頭髮上全是雪。Mike這個傢伙顯然毫無憐香惜玉之情,只一味以暴易暴。 「法蘭克你呢?」高田問。 「我得回紐約州我父母家過節。」法蘭克言簡意賅的回答。 我問法蘭克:「那Jane也回去嗎?」 「應該吧。Kevin的父母最近回香港了。」 感恩節來得很快。週四過節,週二下午就有學生拉著行李箱離開校園,我的芳鄰Sarah和她的Beau在Ames樓下吻到天昏地暗,好像馬上要被家族拆散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到週三傍晚,整個學校靜悄悄的,只有我們這些無處可去的國際學生還留守在原地。林染去紐約找她的大學同學玩,我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我後知後覺的明白原來感恩節對美國人來說是這樣重要的節日。圖書館和食堂關門,所有商店停業,美國人都各自回家,海堡院長的午宴說是為國際學生舉辦,四下望去全是亞非拉和東歐的學生——第一世界來的LLM們基本上都趁這長週末出門旅行了。飯前海堡老太太講了講幾個她家鄉路易斯安那的感恩節傳統,帶領大家像當年的清教徒一樣感謝上帝賜予我們食物。坐在我旁邊的高田低聲說,其實要感謝火雞和印第安人才對。火雞真的很難吃,但是大家飯後都發自內心的感謝海堡老太太和學校的招待,一半因為她和食堂員工在這貌似和中國人的春節一樣隆重的節日裡專門為我們加了半天班張羅組織,準備食物,一半因為如果沒有這午宴的話,我們的感恩節就越發冷清,非得咳血焚稿才能應景。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鑒於食堂關閉而我低估了感恩節的威力沒有提前在冰箱儲備食物,晚餐我只能在宿舍裡面泡了一碗高田施捨給我的日本鹽味拉麵,窩在沙發上看那本燕京圖書館借來的利瑪竇傳記。書上非常應景的記錄了利瑪竇在中國的第一個聖誕節:「中國人在臘月裡紛紛關門閉戶,祭出供奉灶神的肉食,準備迎接行將到來的春節,對利瑪竇來說,那不過是太陽進入寶瓶星座後的第一個滿月,這個遵循不同曆法,觀測另一種星象的外國人,獨自一人慶祝了他的聖誕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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