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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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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蕭世伯說的這些荒謬極了,但是又好像在某些地方有那麼一丁點道理。這令我非常沮喪:「這樣說來,我還不如嫁給你算了。咱知根知底的,肯定能過一輩子。」 蕭世伯嫌棄的撇撇嘴:「我才不要和你結婚。你顯然會像對法蘭克那樣心狠手辣地對待我。而我,也會像對待其他我認為在心智和智商上和我差不多的女性一樣的對待你,最後我們會互相挑剔看不順眼。想到你那時候必然在床上表現得像一條死魚一樣,我就完全倒了胃口啦。」 這番言論讓我哭笑不得。「那你準備找個什麼樣的?」 「我不是已經闡述過了嘛?我準備找一個二十上下身材火辣的。我對她的智商和情商沒有任何要求,所以也不會有失望的一天。」蕭世伯洋洋得意地說。「這就是孔子說的,求仁得仁。」 新的學期。我環顧四周,法蘭克,Mike,甚至Amy,這些人全都不見了。3L的同學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幾次見到高田,不是從Cambridge Common回來,就是在去CambridgeCommon的路上。LLM換了新的一批,Ames住進來幾個中國人,但我也懶得結識新人,寧願宅在宿舍裡看書上網。 我又恢復了去Widner和Lamont的習慣,特別是Lamont裡面那些wingchair。坐在裡面讀從燕京圖書館借來的中文小說,愜意得讓我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個坐在壁爐前的八十歲老太太似的。周圍還是那些一二年級的本科生,但現在我讀的多數是小說而不是案例了,我神奇的不再覺得自己有任何為老不尊的地方,反而像祖母一樣觀察他們,並且時不時的在心裡想,呵,小朋友。 三年級也沒有什麼必修課。我以為自己會很有追求的去上一門《聯邦法庭》這種硬課,事到臨了。我把它退了,換了一門談判技巧課,再加上學生中評價很高的商業並購和據說未來會很有用的Secured Transactions。我可恥的發現我對法學院遠遠沒有最初的那種熱情,只想著舒舒服服混過這一年。反正無論怎樣,一年之後都是去紐約上班,在S所裡做一顆勤勤懇懇的螺絲釘。我曾經天真的以為我們在這些名校裡學的東西太陽春白雪,好像倚天劍和屠龍刀,一般人過普通日子,殺兩條魚一隻雞是用不到的,所以對於那些真正值得我們去做的案件或者項目來說,一個小時收500多刀的律師費是理所應當的事情。然而經過了暑期實習,我發現那些陽春白雪的內容,那些並購課上提到的驚心動魄的細節,其實不到畢業工作三四年後根本接觸不到。剛剛畢業的新律師,每日無非是做訴訟文件審閱或者盡職調查,能做個筆錄都是一兩年之後的事。像《TheGoodWife》裡那樣一上班就上庭arguemotion的情形,只存在於電視劇裡。等到我們真正接觸到學校裡學過的這些知識,恐怕早忘了當年課堂裡白鬍子的先生說了點什麼。法學院並不真正教我們怎麼樣做盡職調查,怎麼樣做筆錄,也不教我們怎麼樣才能夠跟投資銀行的那些人和平相處。所以說我們是學了高尚的,精英主義的屠龍之術,然而真正的生活中往往要殺的是一兩隻活蹦亂跳,令我們無從下手的雞。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 開學沒多久,2L正在OCI當中,有一天早上起來,忽然發現鋪天蓋地的新聞都是雷曼兄弟倒閉了。緊接著,美林被合併,各種銀行被接管,汽車公司進入破產程序。網上連篇累牘的是各種被裁員人抱著一個紙箱離開辦公室的新聞圖片。HLS的OCI由於一向皇帝的女兒不愁嫁,總是排在所有學校的最後。這一次,2L們受到了沉重的打擊。由於經濟實在太壞,很多律所大幅縮小了暑期實習生的名額,可是其他學校學生的offer已經發出,不能反悔,只好從HLS這種最後一批的開刀。於是本來可以去前三名所的只拿到了前20名所的offer,本來可以拿到前20的,能拿到任何offer就已經很好了,因為還有毫無收穫的在墊底。3L們暗自慶倖自己虛張了一歲,工作已經找到,不必因為經濟的起伏而擔心了。1L則人心惶惶,因為明年的競爭想必也非常激烈,如果第一年成績不夠好,說不定也會落到沒有實習機會的地步。 S所給我寫了信,說所裡業務很好,我們不必擔心,祝第三年生活愉快,來年再見。這一次,隨信只寄來了一盒曲奇,大概財政收緊,盆景會顯得浮誇而招致批評。 我問蕭世伯:「你為經濟情況擔心嗎?」 蕭世伯悠閒地喝著咖啡回答道:「如果我比現在低兩級或高兩級,一定是擔心的。低兩級的話,學校沒有錢就不會招那麼多學生,可能會影響錄取。高兩級的話,需要開始找工作,必然會受到經濟影響。而像我這樣剛過了資格考試的PhD,前途尚遙不可及,獎學金拿到了是不會變低的。經濟現在這麼壞,物價和房租降低,對我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你可一點也不憂國憂民啊。」我譏諷的說。 「憂國憂民得有用才行。如果我明天看到街上的流浪漢給他一塊錢,在現下才是真憂國憂民的舉動。其它的,我只要暗自慶倖人生的時機並不算太壞就好了。」 蕭世伯的話,我總是覺得是很有道理的。毫不誇張地說,我對他有一種盲目的迷信。蕭世伯是一個有點犬儒主義卻總的來說很正常的人,而不是那種裝神弄鬼誨淫誨盜的所謂人生導師,對我來講實在是一種幸運。 所以我心安理得的,波瀾不驚的度過了我的三年級。上課,讀中文小說,和蕭世伯廝混,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事。 四月底,我終於把該念的書都念完了。每到人生的重要時刻,我總消極的覺得這一刻會因某意外事件而不會發生。當年來美國的時候,直到坐上了從北京去華盛頓的航班,一切都還像夢幻泡影。而這一回,我在畢業前幾天每天小心翼翼的查看信件,總覺得會有什麼人給我發一封義正言辭的信,告訴我今年其實我是不能畢業的。 但該來的仍然要來,我終於和幾千人一起匯入了畢業典禮茫茫黑袍的人潮中。今年果然是經濟低迷的一年,連畢業典禮討論的都是經濟衰退,失業率。法學院的學生在全校授學位的時候打出「NOLAYOFF」的牌子,因此以令人憂傷的姿態登上了著名博客above the law。哈佛畢業典禮的傳統項目是由一位本科生用拉丁語發言。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手中畢業典禮的節目單裡印著全部臺詞,裡面有無限傷感的一句:在過去的一年裡,連冥王星都不再是一個星球了。 每個學生有四張全校畢業典禮的觀禮票,兩張法學院畢業典禮的觀禮兼午餐票。因為姥姥最近身體不太好,我爸媽誰也沒興趣來。所以我畢業典禮的客人只得蕭世伯一個人,其它的票我都送給了Jane,她的父母,法蘭克,Kevin,Kevin的姐姐和父母都要來,浩浩蕩蕩頗為壯觀。 「羡慕嗎?」蕭世伯問我。 我想了想:「我真的挺希望我爸媽在這兒的。」 「你要是從了法蘭克,馬上就成了這家人裡的一員了。」 「那怎麼能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我說話的聲音有點大,法蘭克朝我這邊張望,隨即大步走了過來。 「王微,祝賀你畢業。」法蘭克真誠地說。 「謝謝。」蕭世伯給我和法蘭克合了張影。 「這位是?」 我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給他們兩做了介紹。法蘭克和蕭世伯握了握手:「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蕭世伯眨著眼睛說。「我希望你聽到的都是好的信息。」法蘭克笑著說。「王微,你男朋友沒來?」 「嗯,沒有。」 「太遺憾了。」Jane的父母遠遠的向法蘭克招手讓他回去。法蘭克向他們揮了揮手,對我說:「你今晚有安排嗎?Kevin的父母安排了晚飯,如果你有空的話,晚飯後我們喝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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