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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去食堂吃飯的人越來越少。一是周圍開了很多新店,新來的年輕人根本不喜歡吃食堂,在吃飯上很捨得花錢。二是因為食堂也越來越難吃了。為了省錢,不停控制成本,承包商也換了好幾次,越換越差。有時候中午,蔣曉玲在食堂吃飯,看著那些頭髮已經掉光的主任,曾經也是威風八面的人物,現在連背影都是淒涼的。但他們還算好,他們這一代好歹能順利退休。那些才40歲的中青年怎麼辦呢?如果熬不到退休他們中途能去做什麼?蔣曉玲想到這裡就一陣心驚:如果當時自己選擇了去新報紙,那麼下場不知道會怎樣。可以預見,那張報紙不出幾年就會徹底消失,而她這個年紀將無處可去,再回大報也沒有位置了。

  這麼多年,或許自己做得最明智的事情就是放棄。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蔣曉玲卻沒有任何倖存者的欣慰。一艘即將沉沒的船上,沒有樂觀的人。

  蔣曉玲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看著衰敗的來臨,一種旁觀者和親歷者的雙重身份:她期待這一天的來臨,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態度,但自己也裹挾其中。前幾年到了年底,年終獎還是一個可以猜測的謎題,隨著領導心情的好壞,有時多有時少,今年少,第二年卻多了。然而從某一年開始,這個謎題不再有別的答案,每年都是斷崖式的跌落,到後來年底就無須產生任何期盼了。

  錢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整個行業的精神氣不在了:報社來上班的人越來越少。能幹的或者有關係的人都消失了,調動去了別的地方。只剩下老人和小部分不明就裡的年輕人。版面不要提什麼新鮮和原創,裡面甚至不包含任何一點點熱情,就是隨便堆砌一下。讀者基本都是老年人,還有老年人拿著手寫稿跑到報社來投稿,但是,連打字錄入的人都已經被裁減了。

  蔣曉玲因為常年做散文版,也采寫文藝稿件,有一些本地作家、畫家的朋友。參加陌生人的飯局時,以前這些朋友都會相當正式而帶著一點驕傲地介紹她說:「蔣曉玲,報社記者。」人們也會露出一種鄭重其事對待的態度,有時還有點討好的傾向。現在,他們這麼介紹她的時候,往往匆匆帶過,言辭遮掩,聽到的人則哈哈大笑,毫不在乎地問她:「現在還有人看報紙嗎?」完全不在乎她臉上尷尬的表情。到後來,朋友們便不再介紹她的職業。

  還有,那曾經籠罩在幾乎所有女記者臉上的那一層霧氣,蔣曉玲將之稱為「職業的化妝品」,她覺得好像所有女記者臉上都曾經有過,那令她們總是顯得更美麗一點,比原本的她們更美麗一點。一種知道自己是誰的自信,知道自己與眾不同的自信。有一天,蔣曉玲在電梯裡擠在一群女記者中間,她忽然發現:那層霧氣已經蕩然無存。她們的臉上忽然「顯山露水」,一切變得清晰無比,在這個行業走下坡路的時候,她們變成了普通的女人。

  接著,好運就好像從天而降:副刊部忽然空出一個副主任的位置,能夠上條件的沒幾個。終於要輪到蔣曉玲了,雖然此時這個位置基本上也沒有太大意義了:漲薪,很難。也很難說有了什麼權力或者榮譽。總之聊勝於無吧。畢竟至少退休工資會高那麼一點點吧。

  誰知道這一切還沒有定論的時候,又有說法是要把夏玥召回來坐這個位置。那張新報紙不行了,但管理層也不可能都辭退吧,尤其是大報派出去的,得召回來,還得有位置給他們。後來招聘的那些付點錢打發掉就行了。但集團編制的員工卻不能這樣處置,好不容易空出一個合適夏玥的位置,集團領導都松了口氣,他們都偏愛這個工作過於認真的女生,也顧不上蔣曉玲了。其他同事還不知道這件事,碰到時還向蔣曉玲表示祝賀的時候,蔣曉玲就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

  在電梯裡再碰到夏玥的時候,她心想:「你這個好運的女人,手握權力的人都喜歡你這種忠心耿耿、一臉認真又表情清新的人。但那又怎麼樣。你這輩子就這樣耗在這裡吧。」

  徘徊在夏玥腦海裡的,則是另一些事。她總是會想起2008年的春天。那個春天感覺是所有春天的總和。經過一場大雪之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快樂。3月的時候,她跟方晨去領了結婚證,感覺自己掌握了一點什麼,並且一鼓作氣躍入了成年人的世界,她建立了自己的生活,沒什麼能難倒自己了。她覺得自己最起碼長大了五歲。

  4月的時候,一切都還是那麼美好。夏玥被邀請回母校參加一個新聞寫作沙龍,主講人是《南方週末》的一位記者。現場人多得擠不過來,老師安排她跟幾個同行坐在第一排,年輕人們熱情高漲,臺上台下提問也很尖銳。年輕人依然還對媒體充滿了興趣,有一個靦腆的小女孩,被叫到之後直接開始問一些複雜的問題,包括採訪中遇到的阻撓如何應對之類。臺上的記者笑著說:「你的這些問題,我一個朋友更加適合回答,他今天也陪我一起來了。這裡是他的母校,他很想念。」

  周為愷從後面笑著走了出來,比夏玥印象中還要消瘦。還沒等他介紹自己就有人在下面吹口哨並且叫起來:周為愷。可見確實是相當著名了。夏玥靜靜坐在台下看著。

  她還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他說:「我現在站在這裡是想勸大家不要學新聞。」台下有人笑起來,以為是一個玩笑。周為愷等笑聲平息之後繼續說:「或許你們覺得網絡的衝擊是對新聞的毀滅,但我想告訴你們的是,比起這個,我們失去的信念才是最可怕的。在座的各位同學為什麼要學新聞呢?對這個職業的前途是有什麼想像?」

  有人簡單地回答:「喜歡。」

  「想去媒體工作。」

  有人大喊一聲:「為了更好的世界。」

  所有人都笑起來。包括夏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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