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九 |
|
|
|
主僕三人怕驚擾旁人,躡手躡腳出了房門。 夜色深沉,鄰近闃然,彩鳳樓上下都已入眠,輕手輕腳到了園中,遠遠瞄見前方有株蓊鬱的槐樹,程伯和霍丘近前屏息察望,並未察覺異樣,便對滕玉意說:「娘子,就到樹底下練吧。」 滕玉意抬手正了正襆頭,又把袍角撩起來掖在腰間,馬上要正式習練功夫了,居然有些緊張。 「開始吧。」 程伯輕咄一聲,左手負在腰後,右手游龍般往前一推:「娘子看仔細了。」 霍丘頗懂規矩,並不多瞧程伯的劍術,而是轉過身去,留神周遭的動靜。 滕玉意看那招式平平無奇,只當簡單得很,等程伯比劃完十招,默默在心裡過了一遍,程伯每一招都做得極慢,過後歷歷分明,她拔出小涯劍,依樣做了起來。 哪知才三招就支撐不住了,骨頭縫仿佛要裂開般,一身熱汗活活痛成了冷汗。 「我看沒必要學這麼難的。」她佯作輕鬆,邊揉肩膀邊說,「我頭回學功夫,宜從淺近的招術開始,這劍術太怪,換一套更容易上手的吧。」 程伯早料到娘子會耍賴,小時候便是如此,大了更滑頭,誰也拿她沒辦法。 「這已經是最淺近的劍法了。」他一本正經道,「只有十招,無需騰躍,而且全是近身搏鬥的招術,三日便有望調順真氣,換作別的劍術,幾乎都要輕功做底,要練出個樣子來,少說要半年。」 滕玉意嘶了一聲,真等半年過去,臉上大約全是熱瘡留下的疤痕了,她無奈之下抬起胳膊,再一次比劃起來。 程伯打定主意要借這個機會幫滕玉意入門,因此極為嚴苛。 「肩要平,腰要穩,這樣不對,老奴再給你過一遍。」 「等等,等等。」滕玉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程伯,胳膊用得著抬這麼高嗎,平胸刺出去也能得手對不對。腰沒必要放這麼低吧,明明直著身子也能踢腿呀。」 忽聽樹梢上有人輕笑了一聲,滕玉意一悚,下意識抬頭,程伯和霍丘飛身而起,拔刀喝道:「樹上何人!」 樹葉簌簌響動,樹上的人似乎伸了個懶腰:「今日我算是愛上書屋功夫也能討價還價。」 藺承佑?滕玉意驚詫不已,程伯和霍丘武功不差,藺承佑匿藏在樹上這麼久,二人竟然絲毫未覺。這絕非內力能辦到,除非藺承佑提前在樹上布下了結界之類的道家秘術。 程伯和霍丘也是始料未及,收回刀躍到樹梢上,確認是藺承佑無疑,這才不動聲色道:「世子來此多久了?」 藺承佑換個更舒服的姿勢斜靠在樹上:「我本在此打盹,不承想滕娘子半夜跑來練功,我無心偷學,架不住滕娘子妙語連珠,再聽下去枉擔『偷學』的罪名,只能好心提醒提醒你們。」 滕玉意哼了一聲:「原來如此,讓世子見笑了。托世子的的福,我這功夫等不到明日再學了,怕擾了旁人,特找了僻靜處習練,沒想到世子像小賊一般藏在樹上,行跡如此鬼祟,被當成惡徒也不奇怪。我體內怪力壓不住,接下來還要習練,還請世子挪去旁處,省得兩下裡不便。」 藺承佑不動如山:「滕娘子淨會說笑,凡事講個先來後到,我先來,你們後到。就算要走,也該是你們走。」 滕玉意左右一顧,藺承佑絕不會沒事跑來吹冷風,提前在樹周圍做手腳,定有他的緣故,既然他不肯走,她也沒給他騰地方的道理,不如就當此人不在,練完馬上就走,忍氣瞥他一眼,重新擺好姿勢:「程伯,我們繼續。」 程伯落回地面,克厄劍法是最基本的劍術,憑藺承佑的武功,絕不至於偷學,園子統共這麼大,另找地方也麻煩,真要來回折騰,娘子說不定趁機不練了。 於是重新挽劍,左腿一抬,右臂刺出:「娘子這回看仔細了。娘子之所以骨痛,乃是沒練通大脈的緣故,越是如此,越該紋絲不差,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每一招都不能敷衍了事,等到融會貫通了,就不會這般難熬了。 藺承佑在樹上閉目養神,耳邊全是揮劍的聲音,本來不想聽,奈何離得太近。 剛才看她跑來,他委實吃了一驚,依著他的心思,滕玉意多半愛上書屋功夫,畢竟長熱瘡只是一時,練功夫卻有吃不完的苦。料她回到房中後,不是哭哭啼啼,就是連夜給滕紹送信想法子,怎知她如此決斷,居然說學就學。 結果沒過多久她就開始胡攪蠻纏,硬將好好的劍術拆解成花拳繡腿,他譏誚地想,這就對了,滕玉意稟性奸猾,遇事總喜歡走捷徑,然而在學功夫這件事上,是絕沒有捷徑可走的。 他促狹一笑,如果三日內不能調順體內真氣,就沒法克化火玉靈根湯,沒法克化火玉靈根湯,熱瘡就會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這麼想著他朝底下瞥了一眼,滕玉意兩臂直展,左腿往後抬高,是個白鶴展翅的招式。 難得的是肩也平,腿也高,竟比劃得有模有樣。 他有些驚訝,她竟是認真在學。 再瞧滕玉意的臉龐,嘴角緊抿,眉頭輕抽,分明已經忍耐到了極點。 他意味深長望著她,有點意思,滕玉意似乎真想學功夫,不論她否已經及笄,畢竟不是小兒的身骨了,這個年紀學武功,比兒時難上百倍,要把招式學到位,一身筋骨須得重新抻開,正所謂「枉尺直尋」。 念頭一起,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看不透她了。 自從他與她打交道,她就不止一次利用絕聖和棄智,連孩子都利用,這人心性能正得了麼。但這幾日看她待絕聖和棄智,也不全是假情假意,那種下意識的關心和維護,不像是裝出來的。 下午他召二姬時,本以為她會袖手旁觀,可她為了維護二人,竟主動跑來與他周旋。這二姬身份卑微,想來對她而言全無可利用之處,她這麼做,無非怕二人在他手上吃虧。 本來覺得她壞,有時候卻又覺得她骨子裡極重情義。 本來料定她不肯吃苦頭,怎知她說習武就習武。 他在樹上顛來倒去地想,滕玉意在樹下也沒閑著。 她的確已經煎熬到極點了,身子搖搖晃晃,耳邊聽得見骨頭輕微挪位的聲音,熱汗一顆顆滾落下來,睫毛上結出一層厚厚的水殼。 她咬牙切齒道:「還要堅持多久?」 程伯滿意點頭:「這招式算到位了,再堅持數息就好了。」 數息? 滕玉意目眩神搖,這才只有一招,十招怎麼辦?能不能不學了?長熱瘡就長吧。可惜沒有退路了,藺承佑的出現提醒了她,若沒有些防身的本領,只會處處受牽制。前世遇害時,連端福都未能護住她,好不容易活回來,總不能重蹈覆轍。 克厄、克厄。逢「厄」即克,這是個好名字,這一世既要長些新本事,就從這套克厄劍法開始吧。 她咬緊牙關,努力維持招式,也不知熬了多久,腦袋開始發暈。然而程伯死活不鬆口,每回都說「數息就好,數息就好。」 說來也怪,每當滕玉意覺得自己要羽化登仙之際,身上的痛感似乎就會自行調整。由「痛」轉為「脹」,漸漸有了「通」的架勢。 這時候,體內那股亂竄的怪力百川歸海,一齊湧向那一處,可惜似乎總差了點火候,始終沒有開閘洩洪之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