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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二


  「初五那日鎮國公府的老夫人過壽,夫人出門賀壽;初七又逢鄭僕射的夫人在家中舉辦宴會;再後來接了戶部王尚書兒媳的帖子,夫人又赴約去玉真女冠觀賞花;前幾日國丈過壽,夫人帶著小公子和小娘子去樂道山莊住了幾日,剩下的……奴婢實在想不起來了。」

  「你家夫人近日在外頭走動時,可曾有過異常的舉動?比如看到某人突然露出害怕神色,或是平日怕看見某樣東西?」

  陳三姑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浮現一抹古怪神色,旋即搖搖頭道:「沒見夫人有什麼不對勁,無論在府裡主事還是出門赴宴,夫人都是高高興興的,頂多為穿戴哪件首飾煩惱過。」

  藺承佑心知有異,陳三姑退下後,宋儉又叫了小薑氏的兩名貼身大丫鬟進來回話,二婢說辭也與陳三姑差不多。

  藺承佑看時辰不早了,就與嚴司直一道告辭出來,路過廊下那堆僕婦時,藺承佑忽對宋儉道:「原本指望貴府這些下人能提供重要線索,這樣我們也能早日將凶徒捉拿歸案,怎知她們也都不知情……她們是尊夫人的貼身侍婢,出事那日又在現場,凶徒怕自己露餡,指不定會再次殺人,此賊兇殘至極,未落網之前還請她們自己加倍小心。」

  陳三姑擠在人堆裡,聞言打了個哆嗦。

  宋儉親自送藺承佑和嚴司直出府,到了一處假山前,前方忽傳來下人的喧鬧聲,伴隨著稚子歡快的笑聲,迎面跑來兩個小身影。

  其中一個因為跑得太快,不小心撞到了藺承佑的膝前,宋儉眉頭一皺,伸臂就要將那孩子拎起,藺承佑卻扣住孩子的肩膀,半蹲下來看看眼前的孩子,轉頭又看看旁邊那個,一個是男孩,一個是女孩,約莫五六歲,身上裹著上等綾羅,模樣也標緻,心知是宋儉和大薑氏所生的那對龍鳳兒,便笑道:「你是宋大哥的大郎吧。」

  宋大郎一心要撲到阿爺懷裡去,怎知被藺承佑給挾持住了,他急於掙脫,一邊扭動一邊嗔怨:「放開我,我要找阿爺。」

  宋儉在旁厲斥道:「放肆——」

  「不妨事。」藺承佑笑著從懷裡取了一小包梅花糖,這糖阿芝愛吃,他辦案時在西市看見,就順手買了一包,本想回宮的時候帶給阿芝吃,趁這機會把糖遞給兩個孩子,「今晚來得倉促,也沒給兩位子侄帶什麼東西,這糖還不賴,拿著跟妹妹一起吃吧。」

  說著摸了摸宋大郎的小腦袋。

  兄妹倆歪頭望了藺承佑一回,想起平日見過這笑容滿面的俊美少年,一下子覺得親切起來,又將圓溜溜的眼睛朝父親一溜,看出父親並不反對,這才斯斯文文道了謝,高興地把糖接過來。

  隨即跑到宋儉面前,一把抱住阿爺的腿說:「阿爺你忙完了嗎,帶我和妹妹睡覺。」

  小女孩也沖宋儉張開雙臂:「阿爺,抱抱兒。」

  宋儉不防被一雙兒女抱住了腿,無奈之下,只好彎腰將女兒抱到懷裡,同時牽起大郎的手,苦笑著對藺承佑道:「讓世子見笑了。」

  藺承佑和嚴司直出了府,嚴司直疑惑地說:「孩子睡覺前總是要尋阿娘的,小薑氏說起來也算是兩個孩子的親姨母,姨母死了,為何不見兩個孩子念叨姨母?」

  藺承佑翻身上了馬,想了想說:「小孩子不會像大人那樣裝腔作勢,不去尋小薑氏,要麼他們一時想不起她,要麼平日就不喜小薑氏。不親近,自然就不會念叨和找尋了。」

  嚴司直又道:「剛才問話時,那個陳三姑分明想起了什麼,可她只推說不知,也不知這老婦有什麼顧慮。」

  藺承佑道:「她是小薑氏的貼身婆子,每日與小薑氏相處的時辰與宋儉還多,小薑氏的事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她。剛才那番話夠她擔驚受怕一晚上了,不急,且讓她好好想想,我猜頂多到明早,她就會設法來大理寺找我的。」

  嚴司直眉頭一松,笑著歎口氣道:「還是藺評事有法子。時辰甚晚了,我們還要去找——」

  話音未落,藺承佑揚鞭一甩,馬兒化作一道疾風向夜色中奔去。

  「當然要去了,時辰可不等人。」

  ***

  鄭府。

  大管事聽說是藺承佑來了,急急忙忙迎出來,親自給藺承佑上了茶,和顏悅色道:「小世子來得不巧,老爺近日既要忙朝中事,又忙操持大公子與武大娘訂親之事,不慎染了風寒,今晚不便見客。」

  藺承佑笑著放下茶盞:「碰巧我也懂些歧黃之術,要不我來替鄭公把把脈吧,若是還不濟,我親自去尚藥局替鄭公找餘奉禦。」

  一邊說一邊徑直穿過中堂往裡走。

  大管事一下子慌了神,只要這位小世子願意,隨時都可以把鄭府屋頂掀翻。

  他慌忙追上去,同時示意僕從們趕快去給鄭僕射送話,藺承佑哪管大管事聒噪,負著手旁若無人穿過遊廊,

  嚴司直才喝上一口茶,見狀只好撩袍追上去。

  到了外書房門口,就見鄭僕射從院子裡出來了。

  鄭僕射邊走邊抬手整理衣冠,模樣多少有些狼狽,望見藺承佑,他咳嗽了兩聲,繃著臉說:「世子這麼晚來,所為何事?」

  藺承佑正色行了個禮:「晚輩來得唐突,還望鄭公莫要怪責。一來是給鄭公請安,二來順便打聽幾件事。鄭公要是不允我們進去,我們只好在這打聽了。」

  鄭僕射覷著藺承佑,既不吭聲也不挪步,對峙一晌,到底敗下陣來,重重歎了口氣,率先回身往裡走:「進來說吧。」

  入內後,藺承佑一貫隨意,嚴司直卻不由拘謹了幾分,鄭僕射既是當今宰執,也是滎陽名門鄭氏的後人,當年舉進士出身,制舉又是天下第一,文章有名于時,門生遍及天下。

  即便已經年過五十,鄭僕射仍舊身姿筆挺,發言清雅,舉止端貴,這樣的人坐在席前,難免會讓人覺得局促。

  待管事告退,藺承佑開門見山道:「舒麗娘的死因可能另有隱情,深夜過來叨擾杜公,是想打聽舒麗娘近日可有什麼異常之舉。」

  鄭僕射老臉一紅,下意識朝廊下看了看,眼看管事已經把人全都清走了,料定這些話傳不到夫人耳朵裡,瞬即又佯裝從容道:「她……」

  忍不住清清嗓子,思索半晌,臉上慢慢浮現一抹哀戚之色:「近日沒看到她有什麼異樣。是不是查到了什麼新線索,為何這樣問?」

  藺承佑望一眼鄭僕射,乾脆照直說:「我們現在懷疑凶徒過去可能認識舒麗娘,想問杜公,舒麗娘過去在華州可曾與人結過怨,最近一個月又去過何處,可曾碰見了什麼人?」

  鄭僕射面色凝重了幾分:「麗娘性子甚好,沒聽說她與人結過怨,她懷孕後也極少出門,最近一月我忙著政務也……甚少去探望她,只知道她在上巳節那日去曲江池畔祓禊祈福,回來後只說好玩,在那之後好像沒再出過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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