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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翁泉海說:「小婉,謝謝你把愛犬送給了我,有了它,我確實感覺屋裡熱鬧多了,也添了不少樂趣。但它終歸是你的,你既然要走,就把它帶走吧,如今你是孤身一人,日後漂泊他鄉,它能給你做個伴。」

  嶽小婉說:「翁大哥,也許我們下回相見是數年後的事了,那時候我已經人老珠黃,你還能認得我嗎?」翁泉海說:「若真有那一天,我就算活著,也老態龍鍾了。可你放心,我不用睜眼,你不用說話,便能認得。」

  嶽小婉猛地轉身朝外走去,翁泉海望著她的背影,眼睛濕潤了。

  1937年11月11日,歷時三個月的淞滬會戰結束了,上海市長發表告市民書,沉痛宣告上海淪陷……

  為了養家糊口,翁泉海在診所給患者看病。患者說:「翁大夫,您已經六 十多歲了,還親自上陣,您這樣的好大夫,能活一百,就是我們的福分。」

  翁泉海說:「活多久是老天爺賞的,我不指望能活一百歲,只要能讓我看到小鬼子被打跑的那一天,我這眼睛就可以閉上了。」

  這時,浦田壽山走進診所,坐在桌前說:「翁先生,您好啊!」翁泉海問:「浦田先生,你是來找我診病嗎?」「翁先生,我趕巧路過,進來看望您。」「來了就是有病,沒病就不要來,來了我也沒空接待。」

  浦田說:「翁先生,我知道您有收集醫學資料的愛好,我這幾年收集了很多醫學資料,可以帶您去看看,如果有您喜歡的,我可以送給您。」翁泉海冷笑道:「連我的愛好你都摸透了,著實用心啊!我的確喜歡收集醫學資料,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醫學資料也是一樣,我要看是誰收集的,是怎麼收集的,如果是奪來的搶來的,我寧可不看。」「翁先生真是風趣。」「你沒事的話,我要診病了。」

  浦田這才說:「翁先生,我打算成立日中漢方研究所,這是一個專門研究中醫藥的機構。既然研究中醫藥,就需要有專業性極強的中醫來做顧問。我們經過反復篩選,覺得您最適合,所以我們想請您……」翁泉海連連擺手道:「浦田先生,你太高看我了,我的學識和資歷都不夠。我有自己的診所,並且診務繁忙,沒有時間。」「此事沒有一絲回旋餘地嗎?」「沒有。」

  浦田說的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翁泉海的心頭,他將心裡的鬱悶向老沙頭傾訴。老沙頭說:「如今日本人在上海是橫衝直撞,氣頭足著呢,他們要想做的事,怕是翻江倒海也得做成,說不定他們會逼你就範。」

  翁泉海說:「如果真如你所說,我是死不答應!老沙,我們不是一個胎裡的兄弟,可跟一個胎裡的一樣親。這些年,你伴我左右,雖然我們沒說過幾句正經話,可親人之間,不就是這樣嗎?有你陪著,我不管碰上什麼難事,心裡都有底,就算我沒了命,心裡也有底,因為我知道,你會把我的後事辦了,也會把我的家人照看好,包括小鈴鐺。」

  老沙頭說:「誰說我會把你的後事辦了?誰說我會把你的家人照看好?我還等著你把我的後事辦了呢。大哥,你要是想提前溜之大吉,我可不幹,你前腳走,我後腳跟著,咱倆這輩子的嗑還沒嘮完呢,得換個地方慢慢嘮去。」

  翁泉海擔心的事還是來了,他被抓到了日本憲兵隊。翻譯官帶著翁泉海走進日本憲兵隊德川大佐辦公室。翁泉海看到坐在桌前的德川大佐眉心處有一個疤痕。

  德川用日語問,翻譯官翻譯說:「翁泉海,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翁泉海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們得知上海中醫學會有個中醫是抗日分子,我們正在捉拿他。你是上海中醫學會的副會長,你們學會裡有抗日分子,你這副會長就有可能是同謀,難辭其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無話可說。」

  德川讓翻譯官帶翁泉海到日本憲兵隊審訊房。翁泉海在那裡看到,有人被上酷刑,鼻孔灌水,坐老虎凳,拔指甲,滿目的鮮血淋淋,淒慘的哀號聲不絕於耳。

  翻譯官問:「翁大夫,你招不招啊?」翁泉海說:「我沒什麼可招的。」「你可提前想好了,等上了刑,見了血,就算招了也虧得慌。」「人各有命,躲不過,就既來之,則安之吧。」

  翻譯官擺了擺手,行刑者把翁泉海捆在柱子上,拿起燒紅的烙鐵。翁泉海閉上了眼睛,心情緊張地等待著皮開肉綻的酷刑。等了片刻,沒有動靜,卻傳來一陣開門聲,翁泉海睜開眼睛,看到一個憲兵從外走進來,對翻譯官低聲說著什麼。翻譯官對翁泉海說:「今天先讓你初步體驗一下,有人替你說情,暫且放你一馬。」

  原來是浦田接翁海泉出來的。浦田拉他坐進汽車裡說:「翁先生,對不起,讓您受驚了。」翁泉海笑道:「驚著我了嗎?浦田先生,你小看我了。」「翁先生,我們是老朋友,我不能讓您丟了性命啊。您是難得的人才,死了太可惜了。」「我的命跟你有關嗎?」

  浦田說:「翁先生,我再次邀請您加入我的日中漢方研究所,我會保證您的安全,當然也包括您家人的安全。」翁泉海說:「我說過,我沒有時間。我可以下車了嗎?」「當然可以。翁先生,你們中國號稱禮儀之邦,我救了您的命,您應該對我表示謝意。」「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有必要感謝嗎?」

  隆隆炮聲中,禪寧寺大殿內香煙繚繞,法善主持上著香,心事重重。他想,上海淪陷,禪寧寺肯定也保不住。日軍來了,必會燒殺搶掠。如果他們得知禪甯寺藏著寶物,肯定不會放過,所以得想辦法把寶物提前運走。未雨綢繆,防患未然,萬一此寶被日本人奪去,我們不但愧對歷代先人,也愧對國家。靈霞觀離禪寧寺不遠,在叢林之中,清靜隱蔽,如果將此寶藏在那裡,比較穩妥。只是禪寧寺和靈霞觀百年來素有恩怨,幾代不合,至今也鮮有往來,就怕他們不答應。法善想來想去,覺得此事重大,還是得親自去靈霞觀試探一下。

  夜晚,香煙繚繞中,靜慧住持和法善主持坐在靈霞觀會客室桌前,二人沉默著。良久,法善說:「深信因果,則不生迷惑,一切恩怨皆因果所致,無迷則無嗔。可百年恩怨,百年因果,又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解得開的。只是恩怨歸恩怨,國事歸國事,我希望靜慧住持能分解開來。」靜慧說:「法善主持,請您不必再說了。」「既然不可留,就不勉強了。」「可留。淨地不講誑語。」

  法善說:「多謝靜慧住持成全。」靜慧說:「國難當頭,前方戰士血灑疆場,我們也應該為國家做點事。只是此事還需商議,因為靈霞觀不是我一個人的。如果此事商定,您何時送來?」「我會儘快處置,為掩人耳目,一次只能送來一缸。」

  法善走後,靜慧立即和十幾名道姑商議此事。她告訴大家,禪寧寺的寶物是明代禪甯寺的僧人所發明,已經流傳了幾百年,受益數代人。如今日寇兵臨城下,如失守,此寶有可能被日寇奪去,所以我打算把此寶藏在我們靈霞觀。此寶藏在靈霞觀,如果不傳出去,沒人會知道,如果傳出去了,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我把此災此難帶進靈霞觀,帶給了你們,你們不怨恨我嗎?眾道姑紛紛表示,會跟師父一條心保守秘密,即使有災禍絕不怨恨!

  兩天后,法善再次來到靈霞觀,對靜慧住持說:「我感謝您的大度如海,那寶物有可能會把日寇引到靈霞觀,如真是那樣,靈霞觀必遭受大劫大難。想到此處,我深感不安,我不能連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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