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大風暴 | 上頁 下頁
二七


  我這下慌了,趕忙湊到他身邊。他仰躺在地板上,面無表情地大睜著雙眼,直視著門廳的天花板,一動也不動。我用手撫住他的頸動脈,已經沒有了脈搏。

  「陳遲,陳遲!」我大聲喊著,晃動他的身體。但他毫無反應。

  「陳遲,你別裝死啊!哎,你醒醒!」我被嚇壞了,趕忙學著電視裡的樣子,用雙手抵住他的胸口,給他做心臟復蘇。

  一下,兩下,五下,十下……我整整折騰了十多分鐘,卻沒有效果。

  我癱軟在地上,徹底頹喪了。我的心在急速地跳著,似乎要衝破身體,大腦卻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去向哪裡。

  時至午後,窗外的陽光傾瀉在門廳上,不時能聽到鳥的叫聲和風吹樹葉的響動。我看著這景色,聽著這聲音,覺得特別不真實,覺得自己是在地獄仰望天堂,而自己的靈魂則不知去處。

  我又停頓了十多分鐘,然後木然地站起來,將倒在地上的桌椅和茶几扶正,從抽屜裡拿出膠帶,把門前破碎的玻璃補上,又拉上窗簾。我坐回到沙發上,喝著一杯已經冷透的茶水,然後拿起電話,輸入蔣瀾的名字,但停頓了一下又放下了手機。我走到陳遲的屍體旁,用手拉住他的雙腿,將他拖拽到臥室裡,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個旅行箱、一把斧頭和一卷透明膠帶,然後拿起這些工具,卻不知道要如何使用。這時,電話響了,我手一抖將電話掉在地上,撿起來一看,是蔣瀾的來電。

  「你那邊怎麼樣?剛才怎麼話說一半?」她似有預感。

  「沒事兒。」我敷衍著回答。

  「他沒鬧吧?實在不行就換個地方。」她說。

  「沒事兒,你放心吧。」我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我清醒了一些,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打算。我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的身份已經發生了巨變,我已經是個罪無可恕的殺人犯了。無論何時,面前的人命都將與我如影隨形,深植在我的靈魂和生命裡,讓我在遭受良心的譴責和懲罰的同時,隨時面臨執法者的抓捕、審判。這是命運跟我開的玩笑嗎?還是我日積月累的罪孽換來的報應?我不得而知,只知道此刻我唯一的選擇,就是盡全力掩蓋,脫罪,逃出生天!

  在不久以前,我看過一部美國電影,叫《沉默的羔羊》。我忘了是不是那裡面的情節了,罪犯在殺人之後,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毀屍滅跡。我將陳遲拖到衛生間裡,模仿著電影裡的手法,用所有能找到的工具進行「處理」,忙活了大半天才告一段落。我身心疲憊,打開洗手池的水龍頭一遍遍沖洗著滿是血污的雙手。我走出衛生間,又喝了一口冷透了的茶水,然後到廚房找了一塊麵包,囫圇地吃下。我回到那個玻璃頂的臥室,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沒有做夢,非常香甜。等醒來的時候,周圍已是一片漆黑。我感覺恢復了一些體力,也不開燈,換上一身黑色的衣服,回到衛生間把那些「東西」裝進旅行箱,然後拖到了門外的車上。

  §4

  我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黑夜裡寂靜地行駛。山裡開始降溫了,車窗佈滿了水霧,我的額頭卻不停滲出汗水。我用手擦汗,手也在劇烈地顫抖。我從副駕駛的儲物箱找到幾盤磁帶,隨意拿出一盤塞進音響裡,車裡頓時響起了卡朋特的《昨日重現》。我聽了一會兒,又把磁帶退了出來,換上了一盤老吳給我的古典音樂專輯,約翰·施特勞斯的《狩獵波爾卡》在耳畔響起。我聽著那個旋律,感覺心情平靜了一些,之後竟隨著哼唱起來。

  不一會兒,我把車停在了海城山下山路段的一處懸崖邊上,下面波濤拍岸,海潮洶湧。我熄了火,下車點燃一支煙,等待了幾分鐘,看並沒有車經過,於是打開了後備箱。我拿出了一把斧頭,放在水桶裡,然後提著它來到懸崖邊上。我觀察了一下環境,懸崖異常陡峭,從這裡到海面大約有幾十米的距離,如果把「東西」扔下去,大概率會隨著退潮卷到深海,應該不會沖到岸邊。於是我放下水桶,準備返回車裡把旅行箱抬下來。但不料這時,兩道刺眼的燈光照在了我的身上。我嚇壞了,定睛望去,竟是一輛警車。

  警車的速度並不快,緩緩地停在我面前,從車上下來一個年輕警察。他裹著大衣,戴著帽子,表情很輕鬆。

  「哎,這麼晚了,幹什麼呢?」他問。

  「我……」我猶豫著,「沒事兒,看看風景。」我隨意地回答。

  他幾步走到跟前,凝視著我。我距離他很近,極力控制著身體的顫抖,同時不自覺地攥住放在桶裡的斧頭。

  「借個火。」他掏出一包香煙,「點火器壞了,犯煙癮了。」他笑道。

  「哦……」我趕忙鬆開斧子,把桶放在身後,然後從褲兜摸出打火機遞給他。

  他不急不緩地點燃香煙,然後把火機遞給我。「謝了。」他說。

  「沒事兒,給你吧。」我故作輕鬆地回答。

  「那謝謝啊。」他沖我點點頭。

  我見狀趕忙提著水桶想返回到車裡,但警察又把我叫住了:「喂,等等。」

  我停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他。

  「這裡危險,不能停留,快回去吧。」他提醒道。

  「好,好。」我連忙點頭。

  我開著車與那輛警車朝著相反的方向行駛,從後視鏡可以看到,他的車速很慢,應該是在例行巡邏。我只拐了一個彎,停車,掉頭,又回到原處。我確認警車走遠了,才將車裡的「東西」拖到懸崖邊,然後分幾次扔到海裡。

  「嘩——嘩——」面前的大海洶湧澎湃,似乎在沖我怒吼。仿佛在說,你是個罪人,不可饒恕!你的所作所為,必將付出代價!

  我沒有逃走,刻意停在原地,讓自己面對大海。我掏出一支煙,給自己點燃,然後長長地吞吐。我笑了,大笑起來,像被黑暗中的魔鬼附身。我突然想起了在上學的時候,鄰居們一直說我是個人才。我確實是個人才,無論幹什麼都有模有樣,連殺人都得心應手。我笑得歇斯底里、涕淚橫流,煙頭都掉到了海裡。我沒再停留,把水桶和斧頭放進後備箱,然後打開音響,隨著《狩獵波爾卡》的旋律向山上進發。我開著車窗,夜風很大,將我的頭髮吹得散亂。等我回到農家院的時候,發現裡面亮著燈,門外停著蔣瀾的車。

  我進了屋,見到了蔣瀾,我們什麼也沒說就抱在了一起。她問我人在哪兒呢,我沒說話,苦笑了一下。

  「跑了?」她驚訝。

  我搖搖頭。

  「那就是老吳讓人給接走了?」她探尋著。

  「人在海裡了。」我看著她,言簡意賅地回答。

  「海裡?」她沒懂我的意思。

  我自顧自地坐到沙發上,儘量克制地給她講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她驚呆了,大張著嘴,一動也不動。

  「你……」她下意識地抬手指著我,卻沒把話說完。

  「我是個殺人犯了,對嗎?」我沒有避諱那個詞語,有些自暴自棄地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你會毀了自己的!」她突然大叫起來,嚇了我一跳。

  「我也不想這麼做!我是失手。失手,你懂嗎?」我也大叫起來,情緒爆發。

  「有一萬種解決的方式,你為什麼就選擇了最壞的一種?路海峰,你不要命了!」她還在大叫。

  看她這樣,我反倒冷靜下來,四處尋找了一會兒,摸到一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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